第七章
桔子这幅画我也看过。大芒家的门经常开着,我和同学放了学没事就跑到他家
看他画画。我一眼认出画里的人是桔子。排演大合唱时我们说过话,互相问喜欢哪
本书,将来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回上海,绿野仙踪的南方女巫肯满足我一个愿望,
我就求她让我回上海。至于做什么,我这么普通只能在商场里卖卖锅子、小菜场卖
卖青菜豆腐皮。这是我妈经常讽刺我的话。桔子犹豫了一会儿,说她想当画家。我
说,那求南方女巫让你当画家,再不行让大芒教你。这话说得太快了,我猜她要生
气。果然,她伸手重重地推我一把,我也推她一把,我们都笑了。合唱结束我们又
各归各了。她身上有一种冷淡的东西,让人走不近。我妈说桔子这人将来要吃苦,
多才多艺,官人惮之,小人妒之,说的就是桔子这种人。桔子的爸也是这种人。
这已经是第二轮扫黄严打,大芒很快判了,原来爱在外面混的那批小光头小喇
叭裤们都躲了起来,弄里很冷清。一天,已经黄昏了,我看见桔子在楼前,好像想
上楼,看到我,问我:“大芒家搬走了?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好多天了。
她低下头,久久没有抬起。发觉她在哭,我很惊讶,过去扶着她的肩,问她要
不要出去走一会儿。
她顺从地被我扶着走了一段,在花坛边坐下,看着远处走过的人。一丛紫茉莉,
也叫夜晚花,在背后开着,刚过去的台风把它打得七零八乱。难道她真爱上大芒了?
那她真是太糊涂了。我不敢随便劝她,说大芒也给我画过,挂在她那幅下面。
她一会儿也就平静了,眼睛不再躲着我,爽快地问我怎么看大芒。
我说至少不能算一个坏人吧。
她说她也这么想。虽然一开始太难接受了,真是不能接受。
我把我妈的话说给她听:艺术家都这样,他们就是感情丰富,不丰富怎么当艺
术家?
她说她爸也这么说,不过,她要是当艺术家,绝不这样。
我说,可大芒是男人,你是女人啊。我犹豫着,又说了一句,男人是不讲爱情
的,男人嘴里的爱情不能相信的。
反正我也当不成艺术家,她说,心情好了点儿,但依然很烦躁。后来走来走去
的人多起来,她说走了,她刚从安溪回来,还没回家,走之前微微笑了笑。
回上海后,我回想最多的就是桔子大芒。
2003年我在火车站碰到过大芒一次。他提着一大袋药瓶,脸晒得黑黑的,和一
个比他高出一截的女人走在一起。他说是他太太,笑着,一点儿看不出快五十了。
我没法问他原来的太太的下落。我忘不掉她痛苦地把拳头塞在嘴里堵住自己的哭声,
不知道她是否生下那个当时五个月的孩子。现在那孩子该有二十多岁了。
大芒现在做保健品生意,说生意不好做,但也赚了些钱,手里有两套房子。
“我买得早,现在开始贵了,以后还要贵,不相信你看着。”他说,问我:“你呢?
不会真卖锅子卖豆腐皮吧?”
我说在报社(一家小报)混着,谈起我们都认识的人,我提起桔子,他问我见
过她吗?我说没有,告诉他听说来的事。说有一年(大芒关起来第二年)她养的猫
跑了,她出去找,天下雪,看不见路翻到路边的沟里,后来被人救起,截掉了两节
手指。听说有人不嫌弃她的手指,常去她家,想跟她结婚,她没有肯。
大芒摇摇头,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们记起桔子从小喜欢剥桔子,别人吃桔子,
她也要抢来剥,她剥的时候矜持,看到桔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过来就剥,也算怪
了。我说她好像说过特别喜欢桔皮剥开那一刹那。大芒笑着说,吸大麻才爽,没听
人说过剥桔子爽。桔子这个人喜欢把自己包起来,什么都不说,又并不愿意这样,
潜意识里把桔子当成她自己,一下一下把包起自己的东西撕掉。她不假,很真。是
这样吗?这个说法让我吃惊,还没听人这么说过。丢了两节手指的桔子不知还能不
能那么麻利地剥桔子。大芒叫我有空儿去他店里玩,我们就告别了。走出一站路我
想起他都没给我留地址,叫我到哪儿去找他?
我怕上火,很少吃桔子。一次坐我对面的同事扔给我一个桔子,教我剥桔子的
新招:先用刀切去两头的皮,中间划一刀,一拉,拉出一长条连皮带肉的桔瓣。实
在很艺术。我跟她学,没学好,桔瓣半路掉了一地,我弯下腰把桔瓣一块一块拣起
来,最后拣起那条掉到电脑机箱下的桔皮,像桔子喜欢的那样撕成小块。沾着灰的
桔皮散发出浓烈的桔香,却像一百年前似的,让我觉得遥远。
现在我已经记不清桔子的样子,但还记得画上的桔子,坐在窗前,侧着脸,露
出微笑,干净得像一块冰。
前不久,我在《竹久梦二的世界》读到一段话:侧脸很美。古埃及以来,西洋
之人物画多为侧脸像。究其缘由,并非因侧脸美,而是出于作画的效果。立刻想起
桔子这幅画。
我有些惋惜,大芒本来可以是很好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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