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没到周六,桔子就回家了。进了弄堂,她的耳朵变得很灵敏,有人讲话,就仔
细听,听他们怎么讲大芒。
她忽然天天回来,又看不出跟往常不一样,总是抱着猫,猫睡着了也不拿开,
让它睡在膝头上,家里只以为她是小孩脾气,放不下猫才回家。再就是和小严老师
相处不好,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天天一个屋里难免发生磨擦。
弄堂里先四处传着大芒判了十年,送到乔司农场去了。再传出来他女人不声不
响搬走了,她一定有意如此,没让一个人看见她走。(人人的眼睛都像一盏灯,不
照自己专照别人的年代,实在是件难办的事。)
那天,从花坛边跳下来,桔子在一种心情的指使下,朝铁塔走去。
走的时候只以为天已经黑了,出了弄堂,反而亮了些,稀稀疏疏挂着几颗星星。
路两侧全是坟。
这些坟都只有一个尖尖的坟顶,像小孩的坟,坟上点过的蜡烛风吹雨淋已经漆
黑,却又从未脏污的深处透出一丝鲜红,让人恐惧。
读书时出于对别人的胆量的挑衅,和同学来这儿发疯玩过一次,现在只有她一
个人,又是晚上,狗叫声离得非常远,偶尔响起一串自行车铃声也是非常远。她找
不到路了,在茅草地里踏来踏去好一会儿才走到铁塔下。一双鞋沾满了泥也没有发
觉,带着两脚泥爬上塔基。
四边落着烟一样的暮色。她找到自己家,此刻,它那么矮,那么远,化解不了
她的悲痛。她靠着冰冷的塔基哭了起来,她还没有这样绝望过。谁也不知道她的痛
苦,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痛苦哪里来的。她真愿意死在这里。她唯愿死在这里。
她放声哭了一会儿,塔基那头发出簌簌的响动,看上去是个老婆子,坐在一张
破席子上,往嘴里塞着东西。枯瘦的脸上挂着几缕白头发,抬起衰老的眼皮看着她。
旁边一条被筒,几捆扎在一起的破烂。
妈见了讨饭的人总是同情的,往饭锅里深深挖几勺子饭,再夹上几筷子菜。
《红楼梦》一出来就是一僧一道,谁知这老婆子不是哪个菩萨的化身,来世上
试探人心。
她很后悔自己不先看看清楚,从塔基上跳下。
“姑娘,好好摘你的桔子。”老婆子自言自语说,“摘个看得见的。”
“看得见的?”她问。
“看得见的,可不要摘看不见的。”
什么桔子,看得见看不见?(难道她认识我,知道我叫桔子?别是个疯子?)
她怕起来,掉转身就走,头都不敢回一下,直到走进弄堂黄乎乎的灯光。身边走过
认识的邻居,耳听一个小女孩细声细气唱着歌,像大梦归来。
在楼下她看到猫,抱着猫上了楼。妈不在,桌上扔着没剥完的豆子,抽屉也没
拉好,爸的一件棉毛衫掉在地下。她站在屋中央,心里怦怦乱跳,小香冲进来:
“桔子桔子,你回来了?你妈被几个人叫走了!”
“什么人?”她脱口问,心里有点明白,却不愿相信。
“我妈说保卫科的,就刚才一会儿,大概给你爸送饭去。桔子,都说你爸被抓
了。”小香小而发亮的眼睛在两撇浓眉下骨碌碌转着。
她真想泼点什么在这两只眼睛上面,墨水、口水、糨糊。“你走吧,小香,我
要洗澡了!我要洗澡了!”她找不出理由,努力忍住眼泪。
“哎,哎,你别推我啊,你推我干什么。我好心好意告诉你,又不关我事!还
神气,神气个什么!”
她关上门锁上,半天没动。窗外有几个人头起伏,嘁嘁喳喳中,却有一串格外
沉重的脚步,缓缓而来。
是妈。
她开了门,妈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缓缓放下手里的篮子,进了屋里。
她跟到门口,等着哭声响起来,像大芒怀孕的女人,把喉咙噎不住的悲声放出来,
屋里却久久沉寂着。
小猫仰头看她,几乎刚触到那两只玻璃弹珠一样透明的猫眼,一行眼泪夺眶而
出。那猫的眼忽地睁大了,看着她,好像在一连串地问她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她发现自己并不需要发出什么声音,于是,无声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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