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一年将尽,桔子还是没见到爸。她跟妈说她去给爸送饭,妈不叫她去,说那
不是她去的地方。她问妈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妈说就是一间黑屋子,不是牢房,
也跟牢房差不多。以后她一想到那儿,眼前总出现一个大石洞,洞前装着铁栅。
除了爸不回家,家里跟往常一样平静,爸把要看的书目抄在纸上,《拜伦诗集
》《雪莱诗集》《普希金童话》《春潮》《猎人笔记》。她照着书目把书从柜子里
翻出来,包在报纸里给妈妈。周六放学回家,别人不招呼她,她就绝不跟别人打招
呼。但还是有一些消息像地下的水,悄悄地淌着。爸并没有什么问题——是有人看
不惯他,嫌他什么都那么认真,给他点苦头吃吃。他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从今以后,
他才懂有点才没什么的,真没什么的。这教训会像巨铁,他活一天,压服他一天,
不怕他不被压服。再关他个把月,羞辱他个把月,让他头发胡子再长一点儿,身上
再臭点儿,再烂点儿,就放他出来了。妈有妈的担忧,说等爸出来,他们也许又要
重找安身之处了。妈甚至已经为搬家做准备,把不用的东西打成包袱一个个叠好。
桔子看着妈忙忙碌碌,不知道他们能去哪里。从前读书时她总以为上了班就有
自己的地方住了,现在看总要等到嫁了人才有自己的地方住。不知道的事就不要多
想吧,只是,她心里还有一件事,她想去乔司看看大芒。她现在有点知道什么是看
不见的“桔子”了,那总是一种与自己并不相符也因此其实是不切实际的愿望,她
想最好放下这个念头,和大芒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却怎么也放不下。
元旦早上,她借口跟同事约了去县城玩,悄悄去了乔司农场。
她记住了那天的日期——1981年1 月1 号。早上出门时天还晴,先坐火车,再
换汽车赶到农场,已转为将雪未雪的阴天。
在登记室里,她老实地留下自己的名字。负责登记的人问她:“是家属吗?”
她摇头。暖和的屋子里,她闻到自己一身冷飕飕的寒气。
桌子后面的人面带同情看着她:“不行,只有家属能见。”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能不能让我见一下?就见一下?”她央求,从最近的一
张脸看到角落里最远的一张脸,那脸几乎全浸没在灰色的光线里,只剩下眼睛的两
点亮光。
正是这个人不耐烦地说:“只有家属能见,听见了吗?这是规定!”
她退了出来,望着连绵的、坚硬的土黄围墙。
这是她能走到的与他最近的地方。
雪花飘落下来,在她身前身后飞舞。
家属。只有家属能见。
她想到躺在床上压抑着哭声的女人。
她在大门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告别了墙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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