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先是矿长派人报信,随后是区长县长市长轮番探望,大家的脸色很凝重,甚至
有人默默流下眼泪,用力握住满德爹的手,叮嘱他节哀。
满德爹的小儿子在赵家岭煤矿下井,井下透水了。事故发生时间是凌晨五点多,
当时陆续升井二十多人,还有七个人拖在后面,结果漏顶,水漫金山一样肆意涌开
来……
满德爹嘴角上扬,眼里没有泪,只是一脸凄惶。满德爹共有三个孩子,大儿子
在北京打工,女儿远嫁甘肃。小儿子是他的心头肉,这些年他们一家过得很不景气,
孩子干脆就下了井。
老伴去世早,满德爹一手把孩子们拉扯大。日子过得并不怎么富足,这些年需
要花钱的地方多,钱也不禁花,两个身在外地的孩子偶尔周济一下,并不顶什么事,
满德爹也不和他们说实话。小儿子看在眼里,放弃贷款办养殖场的念头,和几个从
小长大的伙伴一起下了井。满德爹当兵出身,参加过对越反击战,战场上负了重伤
都没流泪的他,在那一刻流下了难言的泪水。
领导们都记挂着满德爹,节假日常要慰问一下。满德爹有次当着记者面说,俺
有手有脚,能自食其力,把东西送给该送的人吧。自那时起,满德爹一家再没受过
救济。
八个搜救作业点,有六个完全排除,剩下的两个区域,正在加紧排水和搜救。
满德爹和众人到达井口时,井口围满了人。
有家属号啕大哭,引得众人也跟着啜泣起来。
满德爹依然上扬着嘴角,在井口上下左右地打量。问巷道顶板能支撑多长时间,
问水位下降程度,问怎么保障通风,然后又查看排水管。身后的哭声依然不绝于耳。
满德爹生气了,脸上青筋直暴,嚎什么?嚎能把人嚎出来?
救援工作日夜不停,每个人都心急如焚,区长更是惶恐不安。他是满德爹看着
长大的。在指挥抢险办公室,他几乎不敢迎视满德爹的目光。会议结束,他一个人
蹲在墙角抽烟叹气。
转眼五天过去,井下救援没有进展。省市安监局的人也来了。当天晚上,领导
紧急开了个碰头会,一致认定七人生还的可能性为零,商定每名家属赔付二十万元,
先把家属的情绪稳住,余下的救援继续进行,只是进度上不再强求。消息传出,又
是哭声一片。
还不到第二天下午,满德爹就得到准确消息,其他六家都签字拿到了赔付金。
满德爹鼻子里“哼”了一声,找到区长。
满德爹问为啥不找他签字,区长嗫嚅着说,准备最后一个找你,别人二十万,
想给你二十五万。这属于私下协议,千万不能传出去。满德爹拿烟袋敲了下桌沿,
少整这些阴阳事,钱多少俺不稀罕。你就回答俺为什么就认定人死了呢?区长解释,
咱这是地方煤矿,条件有限,救援这么多天了,井下水又那么大,你说人还能活吗?
满德爹临走撂下话,俺一分钱也不要,俺要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看
着办吧!人都走出很远了,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吐了口浓痰。
随后,满德爹看到有村民在山后隆起坟地。他默默坐下来吧嗒旱烟。
那几日,满德爹常把小儿子的照片翻出来,一遍遍地看,喃喃自语。
县长来找满德爹了。县长小心翼翼,连说话都字斟句酌。县长说,我理解您老
人家的心情,可您想啊,这人被水泡在井下快一周了,还能有个活路吗?要说这事
都怪我,快过年了,这些地方小煤矿,我本该让它们早些关闭的,不然就不会出这
么大的事了。这次事故处理不力,我肯定要受处分的。
满德爹瞭了县长一眼,耷拉一下眼皮,俺不管你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俺就
要活着见俺家根柱,死要见他的尸首,这要求不算过分吧?那点屌钱给俺老头子有
个屁用!
县长灰着脸离开了,临走甩下一沓钱,满德爹又扔给了他,拿走拿走,俺要你
个人钱算个屁事!
稍后的几天,满德爹每天都到井口查看。
忽然有了好消息,县里受上级指令,向周边地市求援,运来了大批现代化救援
设备。
日历一页页翻过。整个救援一直在抓紧进行,满德爹后来干脆带着面馍留守在
救援现场了。
第十一天头上,井下传来惊人消息,七个人全活着!满德爹的儿子根柱带领六
个人,摸索着寻到一个高位,在齐脖深的水里咬牙坚持了十余天,等水位下降,才
探寻到一丝光亮。他们蒙着眼布,被众人合力抬出了井口。那一刻,满德爹也许是
蹲久了,也许是听到这个意外消息没怎么反应过来,半天才颤抖着身体慢慢站起来,
上扬着的嘴角终于耸下来了。
有人为满德爹高兴,抱着他直蹦高。大家异口同声感叹满德爹活要见儿子的底
气,纷纷问,老爹,你哪儿来的那么大底气?
豆大的混浊的泪,终于滚下满德爹的眼角。他半天嚅动干瘪的嘴,说出一句话
:龙生龙凤生凤,爹当过兵,儿子能孬到哪儿去?俺就知道俺家根柱是好样儿的!
说着,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背手离去。
身后传来笑声和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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