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艳阳高照,人高马大的富贵老汉的脸上却不知为何阴云密布。七十三岁的他在
这一天要求儿子从县城赶回家来,他有话要问他。
一家人谁都不敢吭气儿,这不仅因为富贵老汉是家里的顶梁柱,老寿星,主要
是他还是县长的爹,谁敢违抗老爷子旨意?不能!
家人惴惴不安地等着日理万机的县长归来,富贵老汉又决然地抛出一句话:不
要喊我吃饭,我不饿!然后“嘭”一声关了他的房门。
看得出老爷子肚里有气,可气从何来,又是否是儿子惹他这样生气谁也猜不准。
不仅难猜,连通风报信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时候不多,德高望重的富贵老汉每天作息规律着呢,空肚子不吃早饭?
家人平时连想都不敢想。
富贵老汉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和墙上老伴的遗像说悄悄话。也不知说了多
久,听到了怯怯的敲门声。富贵老汉擦去眼角的浊泪,正襟危坐,然后喊了一声:
“滚进来!”
身担要职的儿子浑身一哆嗦,迟疑一下,慢慢推门走进去,却见富贵老汉笑容
满面。儿子诧异万分。少顷,富贵老汉冲儿子晃了晃血管分明的左手。儿子眼里迅
速闪过一丝恐惧,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富贵老汉高声吩咐老姑娘将早就备好的一
簸箕煤渣送进屋来。老姑娘放下煤渣就悄然离开了,都没敢看两人一眼。笑容又难
得地挂在了富贵老汉的脸上。
儿子低头了,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只是不知何处露了怯?这是爹惯用的
家法,儿子是三个孩子中唯一的男孩,小时候犯错,常要受到爹的家法惩治。有多
少年他没受过这样的惩罚了?似乎是考上大学当上学生会主席吧,爹更多的时候是
以他为荣的,儿子已经记不清了。他的右耳下意识地跳了一下,旋即又跳了一下。
爹是左撇子,每次责罚他都是右耳受罪。那痛经久不散。如果犯的是无足轻重
的小错,爹会用左手狠狠拽住儿子的耳廓,旋转三百六十度,让他铭记教训。错误
严重些,会突然松开左手,在迅雷不及掩耳间,给儿子的右脸留下四道清晰的指印。
如果罪不可恕,除了法及右耳和右脸外,儿子的屁股就要暴露于光天化日下,接受
爹的巴掌、笤帚把或扫帚棍检阅了。“滔天大罪”,才会跪火钳或跪炉渣。记忆遥
远又模糊。经历过的痛再次回到儿子的心上,这使他一瞬间脸色苍白,颤然而立。
富贵老汉勒令儿子跪煤渣,儿子连瞬间的犹豫都没有,他情知爹是掌握他什么
确凿证据了。小时受罚就是如此,没有铁证如山的证据,爹不会冤枉他半点儿。
煤渣的温度尚在,不至于煎熬在水深火热般的痛苦中。这让他心中暗暗感激妹
妹。
你自己说说,有多少年没对你动过家法了?富贵老汉的质问苍凉喑哑,却像一
记响鞭甩在他的心上。长时间的静默中,儿子心里在盘算爹会掌握他多少“犯错”
的证据?拿什么验证?不常回家的儿子对父亲突然有了一丝陌生感。
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上午。
没有准确计算时间长度,总之不断听到儿子压抑的低嚎,以及富贵老汉因为少
牙有些含混不清的问话,大家相互对视,谁也找不到明白无误的答案。老爷子动怒
是显而易见了,只是不知缘何与举足轻重的县长刮上边儿?他的错误,假如他真有
错误,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门轻轻推开,儿子捂着半边耳朵,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欲言又止,却又不想
让人看到他的尴尬,有些难为自己地闪进车里,快速消失在路的尽头。大家唏嘘着。
然后,家人看到富贵老汉黯然地走出门来。富贵老汉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胡子居
然白了,却依然倔强地上翘着。
看什么看?该干吗干吗去!富贵老汉踉跄着走上了村路。
骄阳似火,时间已逼近中午,富贵老汉一丝汗也没有地回来了,继续重复他早
晨的动作——冷漠地关门,让家人不要喊他吃饭。依然没人敢问,也依然不知该做
些什么好,都叹着气。
这一天似乎注定是不平凡的,富贵老汉直待到繁星满天也没传出动静。家人犹
豫纠结了几个来回,终于破门看个究竟,结果惊讶地发现,富贵老汉早已魂归西天
了。他穿戴整齐躺在床上,像早做好了准备一样,只是左手依然半张着,任谁也抚
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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