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姚希望是我的表舅,是我八竿子也打不出一毛钱关系的表舅,但在实际生活中,
我不光得叫他表舅,还得对他毕恭毕敬。
这并不是说姚希望有着泛亮的光荣历史值得我去敬仰,或者对我们家有着大恩
大德,其实姚希望就是一个开锁的,在江湖街出镜率并不高,但他又自称江湖街就
是自己的城池。说实在的,我一直心里有点儿看不中这个人,因为觉得自己在街道
办上班,大小也算个国家干部,总有这个没正当职业的亲戚在眼前晃来晃去,心里
很不爽。
姚希望是去年到我们家的。那时江湖小区已全部建好,住在江湖街上的人家都
在纠结,是政府拆掉自己家老房子,在小区里分到房子合适,还是政府规划不到自
己家,依旧住在老房子里合适的时候,政府的通知就下来了。我们家那段街,没有
多少利用价值,暂缓拆迁,不在这次规划之内。对于这件事,我们家当然是不喜也
不忧,因为在新建的江湖小区里,我小姨段姑娘曾给过我们家一套房子,母亲说等
我找到女朋友结婚时用,并且段姑娘自己还有一套也在闲置中,虽然她在去广东时
交代过,如果她不回来,就把她那套房子给牛宝宝,可直到现在段姑娘没回来是没
回来,牛宝宝不是曾把别人腿砍断,现在还在牢里不也没出来吗?这等于说我们家
在江湖小区里有两套房子,那么老房子规划掉与不规划掉对于我们家来说,显然是
无足轻重了。
我们家那段街不在此次规划之列,但江湖街东大半条街,也就是靠近江湖小区
的那块四五百米,大杂院、老民宅都要拆掉,这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小活儿,城里
又没人愿意干,街道办就趁着乡下农闲的空儿,从乡下组织了一支拆迁队。姚希望
正是随着这支拆迁队走进江湖街,走进我们家的,直到拆迁完工也没有离开,并且
至今生根发枝的势头正猛。
按说拆迁队到了江湖街跟我们家也没有一毛钱关系,关键是母亲有天不小心到
菜场买两根莴笋时,把手里的一串钥匙忘在了卖莴笋的菜摊上,想起来回头去找,
没找到。母亲说明明想起来就放在这里了。摊主说这里人来人往,别说一串钥匙,
就是一根针也早没影了。母亲想想也有道理,却不明白谁拿一串钥匙有什么用?毕
竟跟一根针性质上还是有区别的。
回来的路上,母亲想反正钥匙也丢了,门也进不去了,就顺道去拆迁队问有没
有榔头锤子,借一把回来把锁砸了,正好在那遇到姚希望。
姚希望听母亲说借榔头砸锁,就接上话头:“那不把门也带坏了?”
母亲无奈地说:“带坏也没办法。”
姚希望听了没再说话,而是随手从遍地瓦砾中捡一截废铁丝,用锤子在水泥地
上敲了敲,拿在手里跟着母亲就来了我们家,在母亲疑惑的眼神里,姚希望用手里
的那截铁丝,在锁孔里三拨拉两捣弄,竟把我们家大门打开了。
高手在民间啊!母亲感叹之余,又央求姚希望把我们家其他的锁都开了,因为
母亲丢的那串钥匙不仅仅光是大门的钥匙。姚希望见母亲对自己饱含赞许,也许是
乡下人难得有一回得到城里人的赏识,二话没说,又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把我们
家该开的锁全部打开了。
母亲本来就是个沟里河里都能找得着的人,见姚希望有这么大的能耐,自然会
多问两句,谁知这一问不打紧,竟问出姚希望就是母亲娘家邻村的人,并且七转弯
八拐角,算起来姚希望还是母亲表姑的表姑的……儿子。自从姥姥去世后,母亲把
我小姨段姑娘接到城里,一晃十几年母亲娘家就几乎没亲戚来往了,母亲也是十几
年没回过乡下,想起来时还会唠叨两句,说自己算是把娘家那方人卖了,丁点儿路
程,自己天天也不知都干什么了,咋就不知回去看看老亲戚老邻居呢?于情于理也
得找个时间回娘家一趟啊。但终未成行。
母亲对她生活了二十年的乡下娘家本来一直有着深厚感情,这下开锁,竟把表
弟开来了,母亲立即有了亲人相见的感觉,一拍手说:“嗨,算是巧了,要搁平时
在路上相见,打破脑袋也不相识,看来我今儿钥匙丢得值!”
姚希望听母亲一说,立即也把我们家当成了亲戚,说:“可不是嘛!”母亲说
:“表弟,今儿中午就别走了,在这吃顿饭,咱姐俩好好白话白话,这可是正儿八
经的亲戚。”
姚希望抬头看看墙上挂的钟说:“那可不行,我得去干活,耽误也有一会儿时
间了。”
母亲不依地说:“你看你,一天也不知挣多少钱,今儿不干就穷了你?”
姚希望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关键干活是两个人一搭,我一走剩下那个人
也没法干了。”
母亲想了想说:“也是,干脆晚上下班你过来,我做好饭,晚上让你表外甥陪
你喝两盅,你表外甥可是政府干部呢。”
“行!”姚希望点着头回答,临走还嘱咐母亲把该换的锁都买回来,晚上来时
顺手换了。
母亲听了,更加看重她这个表弟,不光能开锁,还能换锁,用现在流行的话说
叫多才多艺。我刚下班,母亲就掐准点儿打电话给我。
母亲说:“顺路带两个熟菜回来,全要荤,你表舅来了。”
我问:“哪个表舅?”
母亲说:“回来就知道了。”
母亲的脾气连父亲都让她五六七分,平时见她脸色不对就装蔫巴,都好几十年
了,在我面前,母亲的话还不像圣旨?
第一次见到姚希望,听母亲一介绍,心说这个表舅扯得也实在太远了,就没叫,
谁知母亲在我身后掐了一把,疼痛让我面容失色:“表舅!”母亲得意洋洋地转身
上菜去了。
那天正好父亲也回来了,父亲的态度与我截然相反,自始至终都是与姚希望称
着兄道着弟地推杯换盏,仿佛两人早已是熟知的兄弟。姚希望在我们家吃的第一顿
饭,看得出来很满意,但母亲却不满意,姚希望走后,母亲说:“你就作吧!”
我说:“我叫他表舅了。”
母亲说:“你是叫了,但我听得出来,你说你当个小官就逞能的不得了了,老
娘我好不容易有个穷亲戚上门,我容易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母亲说我小官儿,以前她可是到处显摆她有个能办事的儿子在
政府部门上班的。
父亲听了窃笑,却被母亲发现,一扬手把抹布摔到他面说:“拾掇去。”
父亲收拾起碗筷,进厨房时还是一脸笑呵呵的。母亲又转过身对我说:“不管
你还上天了,赶明儿去给表舅道个歉,不然我们城里人还真是六亲不认的白眼狼了。”
我看看母亲,虽然手里没了抹布,但一只手里还拿着扫帚,我是惧怕那把扫帚
才说:“好的。”
说是说了,但真要我去给姚希望道歉,那可能吗?可我又怕母亲较起真,说不
准吃饭的时候饭桌一道亮,面前的白瓷碗就会瞬间飞到了门外的砖地上,碎瓷四溅。
想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只好再流点血了,明天晚上请姚希望到
一个露天大排档喝一盅,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第二天晚上我去拆迁队,姚希望听说有人叫他,出来见是我,我说晚上没事,
来找表舅出去喝一盅。我是尽量把话往随便里说,而姚希望立即点点头,让我等他
拿件衣服。回身时满脸荣光地对身边两个拆迁工人说:“我表外甥,在政府部门做
事。”但是,我和姚希望的这顿小酒喝得并不愉快,原因是我们俩划拳时我失口说
了句“哥俩好”。对于我确实是无意中说出来的,可姚希望一听不干了,当即一拍
桌子说:“你这孩子说的叫啥话?”
我忙说:“对不起,失口,失口。”
也不是酒有点高还是怎么了,姚希望依然瞪眼如铃地说:“告诉你,别以为是
单位里混的,见谁都是哥们儿,我以前还是混江湖的呢,啥没见过?以后要叫就正
儿八经地叫,不叫拉倒,敢再哥俩哥俩的,看我敢不敢一掌劈了你。”
虽然我生在江湖街,长在江湖街,见过刀子见过血,可要我操刀流血,我还不
是那主儿,同时也不想和面前这个自称混过江湖的人一般见识,于是又忙着正儿八
经地说:“那是,那是,您永远是我的表舅!”
姚希望又一拍桌子说:“喝酒。”
我们才又开始喝酒。
从那开始,我打心眼里对姚希望产生了一种不爽,可又不得不正儿八经地叫姚
希望表舅,不,应该是毕恭毕敬。正儿八经就得毕恭毕敬。
母亲这弄的叫啥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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