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等到江湖街拆迁工程全部完毕,姚希望又来了我们家。我之所以说“又”,谁
都可以想象得到,在这期间他到底来过我们家多少次。不说别的,就我们家每逢改
善生活或者来客啥的,母亲都会想到叫她的这个表弟来家喝一盅,弄得街坊邻居都
知道我们家有个叫姚希望的表舅。当然,这中间有过一回,姚希望回乡下时,给我
们家扛过来一百斤新大米,还说农村当下最不缺的就是粮食。这事咱不能昧着良心
说没有。
我想,姚希望这次来我们家肯定是最后一次了,现在这年头谁没自己的事?正
经亲戚都搁下不走了,谁还会惦记一个八竿子打不出来一毛钱关系的亲戚?
姚希望是天擦黑的时候来的,怀里还抱了一箱酒,还说尽吃我们家喝我们家的
了,现在活儿干完了,拿到钱了,买箱酒过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母亲半嗔半怪地说他挣钱不容易,都是汗珠子换来的,不需要给我们家买东西,
我们家又不是没酒?姚希望听了,只咧嘴笑了笑,我就感觉他的到来并不是辞行那
么简单。
开饭的时候,我拿出酒杯说:“表舅,今儿多喝一点儿。”
姚希望也许是明天不用干活了,穿得比平时整齐干净多了,但他还是跑进厨房
开了水龙头洗了洗手,临出来说:“从今后咱得讲究一点儿,不能让城里人一眼就
能认出咱是乡下人。”
我反正当时没听出姚希望的潜台词,估计父亲、母亲也没听出来,母亲给他的
碗里夹一块红烧肉,父亲则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刚开始吃饭喝酒的时候,以为姚希望要走了,我为了表现对他的毕恭毕敬,九
拜都拜了,也不差这一拜,就和他的杯子碰得有点儿频繁。我庆幸他终于要走了。
说实话,他在的这几个月,除了第一次和他在露天大排档喝酒,后来再也没对我说
过狠话,相反把我这个表外甥叫的也是实诚实意,跟他亲外甥似的。当初我小姨段
姑娘没去广东之前天天叫我“老外”,他现在也是,不光省略了前面的“表”,连
“甥”也省略了,亲切是亲切,可我因为有他在江湖街的存在,心里总有一种莫名
的压抑。
有姚希望在,母亲不会在家里限制我和父亲喝酒,一瓶酒也就飞快地见了底,
在父亲敲着桌子示意我再开一瓶时,姚希望伸手拦住了。
母亲大度地说:“能喝就多喝一盅。”
姚希望说:“不是,表姐,我还有话说呢。”
我和父亲都疑惑地看着姚希望。
母亲说:“嗯,你说吧。”
姚希望把嘴里的菜咽干净了说:“其实也没什么话,就是想求你们一点儿事,
我想留在江湖街不走了。”
还没等别人说话,父亲抢先一拍手说:“好,不走好,这下咱兄弟可以长期在
一块喝酒了,告诉你们,我这次是辞了工作回来的,长期在家住喽。”我算终于明
白父亲为什么当初见了姚希望就一副高兴的样子,原来父亲在盘算,有了外人,母
亲就不好意思限制他贪杯了。
母亲白了父亲一眼没好发作,也是,辞了工作这事回来这么久也没说,母亲明
显不满意,但还是转过来笑哈哈地对姚希望说:“你看表弟说的,都一家人,什么
求不求的?再说,不走是好事,有个娘家亲戚在旁边,别提我心里有多高兴,常言
说的好,娘家一条狗,也是座上宾。”
我端起酒杯,没再和姚希望碰,暗忖你个姚希望怎么忽然想起来不走了呢?不
走你干什么,难道想长住我们家不成?
倒是母亲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忙自己干笑着圆场:“噢!哈哈!”
父亲说:“还狗呢,多难听。”
母亲立即板了脸说:“没你话,少插嘴。”
父亲也立即装软说:“行行,没我话。”
姚希望跟着笑了笑说:“可我想,能在江湖街找个什么事做呢?”
母亲听了,一敲碗沿就把筷子指向我说:“也对,不可能没个事做,不过这事
就交给你老外了,他可有本事了。”
早都说过,我在江湖街街道办也只是个跑腿打杂拿个小钱的,任凭施展也搅不
出多大浪来,能有什么本事?至于平时走在道上一副人五人六的政府工作人员的架
势,自己装得心里都发虚。再说,江湖街一没工厂二没矿,屁大地儿连江湖街上的
年轻人都嫌塘小,出不了大鱼,一个一个都跑出去打工了,还能有什么好事轮到你
姚希望来做?别说天上不掉馅饼,就是掉了,江湖街嘴多的是,轮到你姚希望的嘴
里也尽是尘埃。但是,我当时又不好直接这么说,一是怕姚希望小视咱,二是怕跌
了母亲的面子。
我故意想了想说:“表舅想做什么生意?听说现在店面都涨了,一年要好几万
呢。”
我估计姚希望不可能做生意,一来他没做过生意,二来他也没本钱,就他那兜
里几千块钱工资还不够租个门脸房的,所以我把店面租金可劲儿往大了说,想先吓
镇了他,怕他顺杆子往上爬,到时真需要个手续什么的,我可没那本事。当初我小
姨段姑娘开按摩店办营业执照,要不是最后她亲自出面,搁我恐怕跑蜕两只脚皮,
也办不下来。
可是,姚希望却说:“我做的生意不要门脸房,有床铺大地方就行了。”
我们谁也没说话,都拿疑问的目光看着他。
姚希望又说:“你们家过道房不是在闲着吗?”
这次是父亲先说了,也许母亲让他少插嘴,他反而憋不住了:“你要干啥?”
姚希望说:“这段时间我也注了点意,不说江湖街,就整个县城也没看到一家
开锁的,我想把你们家过道房租了,挂个牌子,专门给人开锁。”
母亲一听,像是打了那啥血似的兴奋起来,连说:“对对,我怎么把这茬儿给
忘了,有手艺在身,不用浪费了,那过道房本来就闲置了多少年,要用就用,甭谈
租,表姐我还不缺这两个钱买油买盐。”
姚希望坚持说:“租金还是要给的,也不是一天两日,就是多少的问题。”要
说我这个人,一直自认为处事冷静,这会儿就打岔说:“表舅,我劝你收了这份心。”
姚希望不解地望着我。
我给他分析说:“目前整个县城是没有一家开锁的不错,但它肯定不是一个好
生意,如果能挣钱,哪里还到你想起这份生意?比你脚步快的人多的是,再说谁没
事把钥匙丢着玩儿,就算有丢的,也是个例外,你想想,算你十天开一次锁,一次
给你十块钱,不,二十块钱,你算一天两块钱够吃还是够喝?”
姚希望听我这么一说,当时两眼还真有些迷惘。
我还接着准备给他再继续分析下去,话却被母亲打断了:“你看这孩子尽说泄
气的话,没人做过怎么知道不挣钱?现在住小区的人多,那家家户户装的门哪扇不
值一两千块?单为丢个钥匙谁舍得砸锁弄坏门?另外现在大都是年轻人在外,老年
人守家,老年人记性差,丢个钥匙还不是正常的。”
我说:“那就干喽。”
母亲说:“干。”
这时姚希望忽然说:“其实,我也就是想混个城里人。”
“嘁。”
好在开锁这活儿和街边修自行车、补胎打气是一个行业,不需要营业执照啥的,
倒是没有我什么事。姚希望也只花了半天工夫,把我家院门边过道房收拾收拾,又
在里面支起一张床,在门外临街墙上写了“专业开锁”及电话号码,这就算开业了。
我下班回来,站在门前看了许久,姚希望才从床上爬起来,看见我笑笑。我说:
“表舅,清闲嘛,有生意吗?”
姚希望摇摇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没有,不过会有的。”我又走进屋里,
再左右瞧瞧说:“表舅,这开业也是好事,要不要我给你送块‘生意兴隆’的匾,
或者搬两个礼花来,晚上放放,庆贺庆贺?”姚希望忙摆着手说:“不用不用,那
些都是虚的,老外,你要真想送,你就给我送块招牌,你看我这字写的,连我自己
都认不出了。”
你瞧瞧,我也就是客气了一下,还黏身上来了,可这也有苦说不出呀,只好撑
着大脸说:“行,这还不是小事一桩,我这就给你弄去。”
我走了挺远了,听见姚希望在后面喊:“弄好了表舅请你喝酒!”我没理他,
当然,给他订做的招牌也只有屁股那么大,做大了摊钱。招牌上打印着“姚希望专
业开锁”。我原本想打上“姚希望专业开锁公司”的,后来想想,一成了公司的话,
工商、税务部门会不会找上门,又添许多麻烦,就把“公司”两个字去掉了。
招牌做好,我一只手就拎回来了,姚希望看了看,嘿嘿笑了笑说:“咋把名字
也印上去了?”
我说:“表舅,这你就不懂了,没听说马不得夜草不肥,人不得名号不发,像
许多大公司大企业,哪一个不是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姚希望就是有希望,表舅等你
真发了,得赶紧申请一个专利,要不别人先占了。”
姚希望被逗得乐不可支地说:“行行,听老外的,挂上。”招牌是小了点儿,
但挂在墙上还算显眼。因为墙面小嘛,就显出招牌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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