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一个事儿来,我不知道母亲知道不知道,反正我到目前还
不知道,就是姚希望在乡下到底有没有老婆?好几个月以来,我没见过他的老婆或
者孩子来过一次江湖街,甚至连一次都没听到他们提及过。我之所以想起这个事是
因为在姚希望的开锁店刚开张不到半个月,他竟在江湖街整出一桩风流韵事来。也
正是因为这件事,让他在江湖街名声大噪。
在姚希望开锁店开张后,我一直没见他做过一份生意,大部分时间都是见他躺
在过道房里睡大觉或在跟着父亲、母亲他们唠闲话,也没见过他脸上有过焦虑之色,
仿佛生意有没有无所谓,他就是来江湖街找块地儿养老的。可是,养老你也早了点
儿吧?才四十二三岁,正是男人一生中的黄金时光呢。再说,养老你口袋里也不能
一点儿货也没有吧?看他整天和父亲喝起小酒晕乎的,好像开锁店有没有生意跟他
毫无干系一样。
为此,母亲背地里一脸慈禧色地跟我说:“你表舅的酒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你爸还沾人家光呢。”
我背过脸但语气中夹杂着不耐烦地说:“知道!”
母亲在身后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拳说:“让你整天吊着脸?”
我说:“在家里有你们这几座大山,我敢吗?”
母亲转过去笑吟吟地说:“谅你也不敢。”
母亲转身从厨房里拿出一把空心菜来掐,我却在心里想,干耗啥呢?我估计反
正你也干不长,又没个生意,迟早得关门,当初就不应该干,你姚希望就好比练武
之人受了重伤,等元气耗尽了,你会自取灭亡,到时你死心塌地关门走人,也怪不
到我们家没帮你忙。没生意没收入没希望,你一个大男人看你能耗多久,半个月不
行一个月,到时你自动走人好咧。所以,我是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才见面依然叫
表舅的,供神供到走。
谁知道就是这个在江湖街出镜率不高的姚希望,有一天竟和吴春莲滚到一个床
铺上,还被人捉奸在床了,并且捉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吴春莲的前夫刘光头。
这事一句话说不清楚,还得从吴春莲说起。
吴春莲一家在江湖街属于那种没多大本事又不穷嘴的人家,就是油嘴混家,家
里不放隔夜肉。吴春莲和刘光头结婚二十来年,就是前几年离婚算是动静闹得大点
儿,其他时候,属于不太让人想起来的那种类型家庭。这种家庭平时也没见争争吵
吵、大开大合,却忽然传出要离婚,人们觉得奇怪,纷纷猜测其中究竟,茶余饭后
多有议论,自然显得动静大了些。其实呢,人家两个也没惊天动地就把婚离了。等
到人们终于打听到原因时,人家早已各走各的道了。
原来,离婚是刘光头先提出来的,就为一只鸡的事。
刘光头在城西有个亲戚,在家里搞了个小型养鸡场,平时需要人手时,总爱喊
刘光头去帮忙。有那么一回,刘光头回来时亲戚送他一只鸡,他也没说什么,拎回
来杀了炖上。但是,等到鸡炖熟端上桌子时,他发现不对劲,皱着眉头把盆里翻了
两遍,自言自语说,煮熟的鸭子能飞,没听说过煮熟的鸡也能飞呀?
谁知这么一说,吴春莲不高兴了,戗他说:“让我吃了。”
刘光头就说:“你这个女人真不讲究,整日里没见你弄回过一只鸡,倒是下起
手来挺麻利,明显少了一截鸡腿肉。”
吴春莲说:“咋,我是你女人,就先吃了块鸡肉还不兴了?”
“不是兴不兴的问题,而是看一个人的德性差不差劲的事儿。”
“咦,就你那德性?看我没德性可以不要。”
也许是话赶话,刘光头把本来夹起来的一块鸡肉往盆里一摔说:“不要就不要,
换了我也没人稀罕你。”
吴春莲把嘴一瘪说:“离婚?”
刘光头满不在乎地说:“离婚。”
就为一盆鸡,两个人要离婚,估计刘光头的那个亲戚知道后肠子都能悔青,鸡
也不可以乱送的。当然,对于街道办来说,虽然时不时地会给那些要离婚的人盖个
章出具个证明什么的,但人家离婚都是有堂而皇之的硬性理由,像吴春莲夫妻就为
了一盆鸡,这理由未免太荒唐了,街道办也认为有斡旋的余地,就忍住笑给他们做
工作,可人家态度非常坚决,刘光头甚至还在离婚申请上写着净身出户。最后街道
办也被磨蔫了,只好给他们出具了证明,两个人拿着,到民政局没半个小时就把婚
离了。
还别说刘光头,说争气吧也争气,离完婚回去收拾收拾果真是净身出户,就去
了外面打工;说不争气呢,是他在听说家里要拆迁,赶紧又跑回来了,看来他在外
面混得也不怎么如意。但是,这个时候情况当然不一样了,家里啥也没他的份儿,
当初是他自愿干净走人的。于是,刘光头就和吴春莲软泡硬磨,要房产要复婚。而
这时吴春莲手里攥着实货,底气自然足,本来对刘光头心怀怨恨,等到刘光头找来
时,差一点儿没把刘光头踹出门去。直到江湖小区建成,吴春莲搬进小区新房,也
没答应刘光头。
到此,刘光头算是明白离婚时协议上“净身出户”四个字后果是多么的严重。
但他又不死心,就在江湖街他弟弟的棋牌室里住下,没事还去找吴春莲,希望采取
软泡硬磨的办法让吴春莲松口,谁知这么一来二去竟把姚希望和吴春莲捉奸在床了。
我不知道吴春莲是不是姚希望的第一桩生意,但我敢肯定吴春莲家锁坏了,是
姚希望给开的。
吴春莲家在三楼,她先从电瓶车上把煤气罐挪下来,然后扛上楼,虽然也就六
十多斤的东西,但压在一个女人身上还是够吃力。她到了自己的房门前,腾出一只
手掏出钥匙,伸进锁孔一用力,也许是用力不平衡的原因,“咔嚓”一声,钥匙就
断在锁孔里了。锁孔里塞了半截钥匙,备用钥匙也派不上用场。吴春莲靠着门愣了
半天,人是慢慢顺着门滑坐下来的,煤气罐滚到一边。吴春莲坐在地上也开始左一
把右一把地抹眼泪,心想这生活中没个帮手还真不行,可刘光头就因为一盆鸡都和
自己离婚,这样的男人怎么又能靠得住?即便天天来软泡硬磨说要复婚,他的目的
还不就是为了房产?真要自己松了口,刘光头一脚踏进来,又不知能生出啥花花肠
子,说不定为一颗白菜就能把自己扫地出门,到时自己流浪街头也难说。并且自己
和刘光头结婚这么些年,自己肚子也不争气,没生下一男半女,到时老了连个依靠
的都没有,老了指望谁?反正不管怎么说,绝对不能对刘光头松口,与其这样,还
不如找个没牵没挂的男人,两人在一起搭个便伙,好了在一块儿,不好各走各的,
谁也不欠谁的。
抹了一会儿泪,门锁不开总归不是事儿,吴春莲便下楼来找姚希望开锁。
后来,就发生了刘光头捉奸的事。
刘光头属于精瘦小巧型男人,估计他也有自知之明,不敢和姚希望有正面冲突,
而是抢了姚希望和吴春莲的内裤,从江湖小区冲出来跑到街上,一路挥舞着两条颜
色不同的内裤,像挥舞着两面不同颜色的旗帜从东往西,招摇过市。当然,刘光头
边走也没忘了台词,如果他不喊点儿什么,别人不知道,还会把他当成疯子。
刘光头喊:“都来看,都来瞧,吴春莲和开锁匠睡到一块儿喽!都来看,都来
瞧,吴春莲和开锁匠睡到一块儿喽!”
当时正值午休时间,街上本来没几个人,但刘光头所经之处,一家连一家的大
门里都齐刷刷地伸出脑袋。
有人问:“刘光头,是不是吴春莲不和你复婚,你想着办法逼人家?”
刘光头用力地把手里的两条内裤在头顶上晃了晃说:“千真万确,我有东西为
证,逼她?我刘光头还没那么下作。”
又有人说:“人家已经和你离了婚,和你没关系了,爱和谁睡和谁睡,你能管
得着吗?人家也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刘光头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管不着是不假,可也不能坏了江湖街的风俗,
咱们可都是老江湖的人,吴春莲和外来的开锁匠偷情,丢咱们老江湖的人脸啊!”
那人说:“嘁,你也不看看现在有几个讲究风俗的?要说丢脸,只有你丢脸,
再说人家也不该憋死吧。”
刘光头红着脖子带着哭腔说:“你们这些人也够毒了,连一个帮我说话的都没
有。”
有人便说:“我们是看热闹的。”
刘光头在街上没有得到便宜,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转身向我们家走来。
母亲本来也刚刚听明白街上的事,竟看见刘光头向我们家来了,站在院门口黑
着脸“呸呸”吐了两声说:“刘光头,你给我站住!”
刘光头听见了却没停,一只脚已经迈进院门说:“姐,你得给我评评理。”
母亲见刘光头没停还屈上了,又提高嗓门喊一声:“出去!”
这下,刘光头算是停住了,看看母亲一脸怒气,还真退到了门外。他刘光头也
不傻,他能不知道在江湖街上母亲的脾气?
母亲说:“倒霉的事儿敢进我家门!”
刘光头退到门外,往地上一坐,拿着手里的两条内裤捂在脸上哭了起来:“我
是没法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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