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要说刘光头来我们家,也不是一点儿道理没有,打不过骂不过,报警也没用,
人家睡一块儿又没睡到哪条法律上,属双方自愿,你刘光头捉奸只能说是多管闲事。
但回过头来话是这么说,搁谁身上谁也会心里发堵,毕竟在一块儿捅了一二十年被
窝,听到传闻也就算了,现在抓到现行,心里不堵的人那才叫二。又加上刚才在街
上遭到众人讥笑,更是颜面扫地,一边想着现在的人真是人心不古,一边想到我们
家,既然公家管不了的事,民间总得有个说理的地方吧?谁让姚希望是我表舅的呢。
其实,刘光头来我们家前心理上还是有很大变化的,他甚至后悔不该做这事,
这事不光没让自己脸上沾光,还把吴春莲的名声弄臭了,吴春莲名声一臭,不用说
会记恨他,那么他的复婚希望自然会彻底破灭。可现在事情又被他满江湖街的张扬
开了,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总得找个台阶下吧?他原想母亲会给他说两句公道
话,至少说两句能宽心的话也好收场,没想还没进门,就被母亲呵斥出来,心一下
就像掉到凉水盆里,那叫一个寒啊!
我下班时太阳已经掉到街屁股下面去了,刘光头依然捂着脸坐在我们家门口的
地上,看来他的脸丢大了,都不敢拿出来示人了。在上班的时候,街道办的人都知
道这事,要不是碍于我的存在,办公室里一下午肯定都不会缺少笑料。
我轻脚轻手绕过刘光头,向过道房里看了看,没见姚希望,便进了家。
父亲正盘在电视机前,一档嚼蜡的节目不知怎么会让他看得眉飞色舞。母亲见
到我回来,则似乎怒不可遏。
母亲摇着双手说:“你看看你看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咋弄出这档子事?
在家也就算了,你把我娘家人的脸都丢到江湖街上来了,现在可好,刘光头坐在门
前不走,不撵他让他戳在这算什么?撵他又显得我护短。”
我说:“姚希望自己做的事,跟你娘家有什么关系?”
母亲眼又一瞪说:“姚希望是你叫的?”
我忙改口说:“不,表舅,表舅做了事自己也不露面,让他坐在这像是我们家
谁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一样,我得把他哄走。
母亲说:“去吧去吧,没一个懂事的人。”
我转身往外走,父亲盯着电视忽然哈哈大笑,母亲一拍桌角,父亲的笑声戛然
而止。
我走出来时,却发现姚希望回来了。刘光头也看见了,从地上爬起来,又向边
上退了一步,拿眼扫视着姚希望,手里的两条内裤也被他起来时顺手丢到一边。
姚希望的眼夹都没夹刘光头一下,而是向我招了一下手说:“老外,你过来。”
我走过来,但并没说话。
“出去喝酒。”
“家里不是有酒?”
“家里的酒是家里的酒,不一样,你给我做招牌不是欠你一顿酒?”
“那不是事儿,算了。”
姚希望却一下抓住我的一只胳膊,虽没用多大力,但我还是跟他一块走了。走
了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下,只见刘光头也悻悻地走了,边走还边往这边看。
姚希望并没有把我带到江湖街大排档去喝酒,而是又拦了辆出租车,来到城中
一家比较上档次的酒店。
姚希望说:“今儿咱舅俩好好消费消费。”
看着服务生一盘一盘往上端菜,我却在想,姚希望八成有事求我,要不这里随
便一扔都得好几百元,估计他从来没这么下过馆子,从他点菜时看着菜单上的菜名
那个陌生劲儿,就能看出来。
到了二两酒都下肚,姚希望突然说:“老外,我要搬走了。”
这是在我预料之中。试想,你一个乡下进城的男人,不是遇到母亲心慈,恐怕
连驻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开店做生意。做生意管它有没有生意,你就老老实实
地做生意,实在没生意你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了,反正我们家又不收你房租,没想你
竟在江湖街整出这么一出风流大戏,这下好了,你姚希望成了江湖街名人了,连以
前不认识你的人都认识你了,估计以后谁家别说丢了钥匙,就是砸门都不会找你去
开锁了,你也就给吴春莲开过一次,两个人都能滚到一块儿,谁还敢?并且以后我
们家人出去恐怕别人都会戳我们家人脊梁骨说,姚希望就是他家啥啥亲戚。这让一
向在江湖街上死要面子的母亲能不恼吗?
看来,姚希望从江湖街消失并不是因为他没有生意,而是因为在江湖街犯了错。
但明知自己要走了,他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地方请我喝酒呢?这有悖常理。于是,我
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姚希望在临走肯定有事求我。
我打边不打中试探着说:“表舅,这又是何必呢?男人在这上面犯点儿错不算
多大的事儿,只要以后别犯了,没人天天惦记你这事,干吗非得把自己逼得逃离江
湖街呢?”
谁知姚希望听了,猛地把酒杯砸在桌上,面部表情像要和我翻脸似的,吓得我
心脉一阵跳。
姚希望说:“你这孩子咋说话,我犯什么错了?”
我愕然无语。
姚希望又连着说:“我啥时候说过要逃离江湖街了?”我故作镇定地说:“没
有吗?”
姚希望顿了顿说:“没有,并且我要告诉你这孩子,表舅不光不会走,还要在
这生根发枝,我是要搬到吴春莲家去住,我们是两厢情愿,犯了哪家错?还政府工
作人员,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这下,我更加惊愕:“真的?”
姚希望肯定地回答:“真的!”
“我的天,表舅,这事千万不能做,咱先不说吴春莲的人品如何,单说你乡下
老婆孩子知道后,不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大战?说不定我们家都有连带责任,你可
不能把我们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哼,我乡下如果有老婆孩子我至于吗?”
“噢,你原来没老婆?”
“也可以这么说。”
姚希望的这话又让我犯了疑惑,什么叫也可以这么说?有老婆没老婆还能是模
棱两可的事?于是我说:“真要没老婆,这事还说得过去,反正她吴春莲也是离了
婚的人;真要有老婆,这事最好别做,不犯法不假,但犯道德。”
这时,姚希望叹了一声,又拿酒猛喝了一口说:“这事说来话长啊……”原来,
姚希望二十二岁那年,曾经娶过一个老婆,可那女人不守妇道,和他一年没过下来,
竟和一个经常下乡收猪的城里屠夫跑了。姚希望找到她时,女人正搂住个猪蹄在啃,
啃得满嘴流油,只回了他一句话,等你混成城里人,每天有猪蹄给我啃时,再来找
我。
姚希望又叹了一声说:“那时穷啊!别说猪蹄,就是过年也舍不得杀只鸡。”
我说:“这样女人跑了也就跑了,幸亏她跟的是杀猪的,要是宰牛的,她还不
一天一条牛腿?其实她是不知道,城里人也不是个个天天都吃猪蹄,穷人也多的是。”
姚希望点点头说:“是,其实她人也挺好,就是犯了糊涂,不过她那句话一直
横在我心里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咱生在农村那里才是根,可我后来又听说如果
在城里买房子,就能把户口转过来,一下就能变成城市人。我就一个人拼命挣钱,
除了侍弄家里那两亩地,一闲下来我就到处打零工挣钱,希望有一天在城里买套房
子,成为城里人,再去找她。可没想几年下来一打听,我那几个钱在城里买房子还
不够个走廊,我觉得没希望了,心想爹娘给我起的名字咋起反了呢?希望个屁,没
希望!我算是死了心,就琢磨在城里凭手艺做个小生意,能养活自己就行,反正也
没生活目标了。”
我插了一句:“表舅,你开锁跟谁学的。”
姚希望说:“我可是无师自通,有一回村里有家人粗心,出门时竟把睡觉的孩
子锁在屋内,孩子醒来,见不到大人,在里面哭得都快脱气了,几个邻居在外面急
得准备砸锁,正好我经过,也不知怎么想的,就说我来试试,说实在的连我自己都
纳闷儿,拳头大的一把铜锁,竟被我用一根竹签三下弄开了,从此我一有机会就拿
锁试,结果几乎我都能打开,你说怪不怪?加上后来村里谁家丢了钥匙都来找我,
我的手也越练越熟,便总结出一个道理,什么这锁那锁,万变不离其宗,除非你用
的是密码锁,其他的都一个样。”
我本来想说你有这个手艺还愁买不起房子,盯准了干两票,房子还不买到北京
去?想想又没说,看他处境也不是那种人,就话归正题地半开玩笑说:“表舅,还
是你厉害,啥时教教我,说不定给哪个美女开一次锁,美女就能跟我回来,我妈可
盼儿媳妇了。”
姚希望也笑了,说:“你小子一表人才尽想歪屁股事,我还不是给吴春莲开锁,
又装煤气罐,后来她又倒杯水给我喝,谁知这喝水不喝水,各自把家底的事都唠出
来了,经历差不多,又都单着这么久,可我当时也没想能水到渠成的……”
我笑嘻嘻地接上说:“上床!”
姚希望隔着桌子给了我一下:“喝酒!”
我也说:“喝酒。”
看来,姚希望这些年活的也不容易。
最后一杯酒下肚,姚希望说:“哥们儿,今儿请——你喝酒,没别的意思,就
是我和吴春莲拢一块儿了,到——时迁户口过来,全得你给办——了。”
我一拍胸脯说:“哥们儿,包——包我身上了!”
我也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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