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个女人领着一个孩子在江湖街上出现时，谁也没有在意，因为江湖街上没人
认识她。时至十月，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已经不择夜昼的开始落叶，干焦的叶子飞扬，
只需一点点的微风，便在街上扎着跟头乱滚，到处都是。女人领着孩子，从街西走
到街东，在江湖小区大门前站了一会儿，又从街东向街西走来，步子很慢，像是在
沿街寻找着什么。孩子发现了地上的梧桐叶，就边走边专门拣梧桐叶踩，干焦的叶
子在他的脚下发出一声一声细细的碎裂声，孩子也咯咯笑着乐此不疲。
女人领着孩子走到我们家院门外时，看见了“姚希望专业开锁”的招牌，盯着
招牌站了一会儿，把散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向后捋了捋说：“就这儿。”
也许是阳光照在招牌不锈钢边框上反光太强，孩子不明就里地也抬头去看招牌
时，眼睛眯成两条缝儿。
姚希望因为近来生意好，据说天天都有几百块钱的收入，加上吴春莲对他又非
常关心周到，恨不能饭做好送到店里还亲自喂他，他也就像旱了几十年的大白杨，
一下倒在了池塘里，不愁旱了，却涝得疲惫，虽然脸上挂着得意，但还是不难看出
底色。日夜劳作，可不是四十多岁男人干的活儿，还说准备要个孩子呢。对了，我
听母亲说，吴春莲一直没生养，问题是出在刘光头身上，姚希望和吴春莲去医院查
了，不怨吴春莲。虽然她和姚希望两个人都四十多了，但知道了这个结果，哪里会
随便放弃？估计刘光头要知道了这个结果，肠子还得悔青一次。
不早不晚不是饭点，姚希望此时却坐在店里搂着一个罐子喝汤，那汤稠糊糊地
泛着黑色，让他不得不每舀起一小勺放进嘴里，就会把舌头伸出来在嘴唇四周划拉
一圈儿，每喝完一口再把小勺伸进罐子里时，他都会抬眼向门外看一下，当他看到
门外的女人时，手里的小勺一下掉到罐子里。
姚希望站起身走出门外到站在招牌下面的女人面前，动作都缓得像是电影里的
慢镜头。
姚希望：“赵小娥？！”
女人没回答，身子却也像慢镜头一样，缓缓地跪了下去。
姚希望一拍大腿：“我的亲娘啊！”
一阵风掠过来，地上的梧桐叶子滚得“哗哗”响。
姚希望蹲到地上，双手抓住头发刺心地疼，他才知这一切都是真的。
对于赵小娥的出现，姚希望就是摔破脑袋也想不到，而且是他正过幸福日子，
前景一片大好希望的时候，这也太突然了，突然得令他措手不及。但是，姚希望又
怎么能知道赵小娥这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赵小娥跟那个城里屠夫，并没有过多久天天有肉的日子，因为政府对于市民菜
篮子的管理已经走上了规范的路子，不再准许私人对生猪屠宰，而是定点收购，集
中检疫，统一上市，让每一个人吃上放心肉。这么一来的，屠夫一下就失业了。屠
夫干了多少年的收猪杀猪的活儿，也对这门活儿滚瓜烂熟，现在忽然失业，又没其
他特长，坐吃山空，很快以前攒下的那点儿家底就露了骨头。最后，屠夫领着赵小
娥只好卷入了打工大潮，进工厂干苦力。人是多受了点儿罪，但日子过得也还凑合，
柴米夫妻，赵小娥的心地也成熟不少，当初的事全部放下，怨谁不怨谁也无所谓了，
只踏踏实实静下心来和屠夫过着打工的日子。因为打工的日子总是漂移不定，两个
人三十好几了才要了个孩子，从此赵小娥就整天在出租房里带孩子，由屠夫一个人
在外挣钱。好不容易等到孩子长大，可以上学了，赵小娥正琢磨出去找个零工做做
挣点儿钱，孩子越大用钱的地方越多，单靠屠夫挣点儿钱只够家用，存是存不下来
的。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屠夫那天因为工厂里发了工资，晚上多喝了几杯，睡到
半夜竟然不行了，送到医院拉着赵小娥只说了句，小娥，我对不起你，要是在工厂
里生病，还能给你娘俩留点儿钱。就遗憾地闭上眼睛走了。
屠夫一死，虽然他所在的工厂仁至义尽地帮着处理了后事，但因为屠夫生前惜
钱，也没交过这保那金的，赵小娥只得两手空空领着孩子回了娘家。娘家的父母已
经去世，哥嫂本来对她当年跟屠夫跑就觉得丢了很大的脸，心里窝着一大堆意见，
这回对她的归来更是不待见，整天吊着一副扫地出门的脸，弄得她都不敢看到天亮，
只有黑夜她才敢淋漓尽致地把心里的苦伴着泪水流出来。后来忽然听说姚希望在江
湖街做了生意，却没听说姚希望在江湖街娶了吴春莲，便抱着忏悔的心情找来了。
姚希望的希望生活蒸蒸日上，这个时候无疑遭到迎头一击。
姚希望伸手把赵小娥拉起来，想了想，把她领进店里，又给她倒了杯水。孩子
看了看罐子，用一根手指伸进汤里蘸了点在嘴里吮了一下，便拿起小勺子舀汤往嘴
里送，姚希望也不管他，低着头走出开锁店拐进我们家。
姚希望木木讷讷地说：“表姐，我是算也没算到，这事怎么办？”
母亲有点儿咬牙切齿，也不知道她在恨谁？说：“我这算是摊上事了，摊上大
事了，你们个个咋都不让我清闲？”
姚希望垂着头，也不说话了。
母亲长出口气说：“啥话也别说了，先把人领进家。”
姚希望头前走，母亲跟出来时，满脸笑如花。这一点我算服了母亲，从阴到晴，
仅在移步间，连个过渡都不用。
赵小娥还在用猜疑的目光看着母亲时，母亲便一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说：“妹子，
你可算回来了，希望昨儿还在说你，今儿早上喜鹊还叫呢。”
赵小娥被母亲说得有点儿不知所措，看姚希望，姚希望就说：“这是表姐，我
的店就是她们家帮我开起来的。”
赵小娥才跟着喊了句：“表姐！”
母亲抖了抖赵小娥手说：“都是亲戚别说帮不帮的，走走，别在这儿啊，去家
里。”
说完，母亲抱起还在舀汤罐子的孩子说：“来让姑姑看看，乖乖，长得真惹人
疼，饿了吧？姑姑去给你找好吃的。”
孩子倒是不认生，高兴地拍着手说：“好好！”
临进我们家时，母亲背着赵小娥回头瞪了姚希望一眼，那一眼瞪得有点儿凶凶
地说：“去买些菜回来，怕是妹子还饿着肚子呢。”
姚希望当时肯定知道母亲叫他去买菜有借口，因为谁家平时还没点儿菜备着，
可他又明白不了那个时候母亲为什么让他离开？想了半天，竟把电话打到我的手机
上。
“老外，你在哪儿？”
“这个时候我能在哪儿？上班。”
“你能出来一下吗？”
“表舅，你别催了，我放在心上，像你这种情况，又要领结婚证，又要迁户口，
你以为那么容易？总得有个时间问题。”
姚希望忽然提高声音说：“还领个屁，不迁了！”我奇怪地问：“表舅，你这
唱的是哪出戏？”
姚希望明显有点儿不耐烦地说：“你出来我和你说，怎么叫你出来一下就这么
难呢？”
我听了只好说：“行，我出去。”
从街道办出来，姚希望就把我逼到绿化树的后面，一脸愁云地把赵小娥来的经
过给我说了一遍。
姚希望说：“早不来，晚不来，她这不是害人吗，也不知我上辈子到底欠她多
少债？”
我说：“表舅，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来也有人家的难处，再说这不正说明赵
小娥对你义未了情未断吗？”
姚希望说：“免了免了，我知道你也吐不出象牙来，先说你妈为啥把我支开。”
我说：“我真不知道，不过她让你离开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就在外多待一会儿，要
不你就去买些菜，我也快下班了，到时一块儿回去，但这事千万别忙和吴春莲说，
你要学会静观其动。”
姚希望点点头走了。
我踮起脚尖，竖起双臂，想来个欢呼雀跃，但想起来身置场所，立即收了。姚
希望啊姚希望，这下你算是死定了，没人撵你，你也要夹着尾巴离开江湖街，走吧
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如果一个你见了心里就会有一种莫名不爽，但你又不得不
笑脸相对的人，当得知他即将在你的视线里消失的时候，那是何等的大快人心啊！
况且，我正愁没门路给姚希望办结婚证迁户口呢，这下全省了。
说来也是，什么叫希望？该哪是哪，别以为江湖街是随便来，随便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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