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这样,我的姑妈第一次离开她出生、长大的土地,来到了十里洋场的大上海。
初来乍到的姑妈,感觉一切是那样新奇、繁荣、漂亮与摩登。她觉得自己的眼
睛不够用了,所有看到的一切都是以往未曾见到、甚至连做梦都不曾想到的。看着
百货公司橱窗里陈列的衣裙,再看看自己身上织纹粗糙的衣裤,她的脸上瞬间被一
种从未体验过的自卑感所泛出的红晕笼罩,避着行人逃回了学校。然而,到了晚上,
她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老是浮现着白天看到的那些美丽衣裙。她太想穿这样的衣
服了,她相信自己穿上后,一定会光彩亮丽的。可是,我的姑妈没有钱,除了仅有
的伙食费以外,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钱。怎么办?怎么办?她翻来覆去冥思苦想……
有了!终于,姑妈想出了办法。她决定从明天起,每天只吃淡馒头加酱菜,一直积
攒到能够买得起裙子的金额为止。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姑妈咬紧牙关、勒紧裤带整
整三个月后,她终于攒够了买裙子的钱。
趁着周末,梳有两根乌黑发亮长辫的姑妈,踩着轻快地脚步、哼着动听的小曲
来到了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走进了熙熙攘攘、琳琅满目的市百一店。她在整个女
装楼面兜了一圈又一圈,看着那些漂亮的衣裙,却始终难以取舍,直到饥肠辘辘头
晕眼花,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逛了大半天。千挑万挑,姑妈终于决定了买一条价格适
中的白点粉红色碎花裙。她招呼着营业员,希望把裙子拿到柜台上让她看个究竟,
再顺便在镜子前比画比画看看是否漂亮?可连叫了两遍,营业员都像没听到似的纹
丝不动;正在纳闷间,忽听耳边响起一声糯糯、嗲嗲的声音:“侬好!请侬特我闹
迭件拔裙子八我看看好伐?”(你好!请你帮我把那件白裙子给我看好吗?)话音
刚落,只见刚才那位装聋作哑的营业员马上满脸堆笑、亲切和蔼地取来了那条白裙
子,同时又耐心周到不厌其烦地帮着那位顾客挑选、参谋,直到顾客付了钱买了裙
子,心满意足地离去。我姑妈看着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她鼓足勇气,再次要求
营业员帮忙拿她看中的那条花裙子。这次,营业员总算听到了,朝她白了白眼睛,
一边不耐烦地说着:“急什么急?投胎去啊?”一边心不在焉地把裙子顺手甩在了
柜台上……虽然当时的姑妈未曾真正明白同样是买衣服,为何营业员的态度判若两
人,可来时的那股兴奋劲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讪讪地看了看那条好不容易选中
的裙子,显然没有了在镜子前比画比画的兴致;道谢后便兴趣索然离开了柜台,离
开了市百一店。
经历了数次类似的购物经历后,姑妈逐渐体会到了上海人对于人的分类标准及
在此标准下的行为准则。“乡下人”的称呼被冠以除了上海市区以外的广大上海郊
县人和所有上海以外的其他省份的中国人,不排除包括北京、广州等大城市的人。
在领悟到了被歧视、遭白眼的深层次真相后,我姑妈暗暗发誓必须在最短时间
内学会上海话、学做上海人。于是乎,课余之外,一有空儿,就能见到姑妈的身影
频频出现在上海最繁华的淮海路、南京路等商场内,她专心留意、认真观察着上海
人,特别是上海女人的一招一式、言行举止。而如此这般有意模仿的初衷造就了姑
妈一辈子的喜好——逛街、逛商场。长期得益于爱美的强烈欲望与拮据的经济状况
所产生的冲突影响,炼就了我姑妈的一双火眼金睛,使她能在极短时间内从众多衣
服中驾轻就熟挑选出既价廉物美、又能彰显自身优雅气质的漂亮衣服;以至于后来
每次看到姑妈穿上新衣服,周围的人便常常问她哪里买的、多少价格?而姑妈一般
都让她们先猜,而衣服的实际价位通常只是旁人所猜价格的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
姑妈为此深为骄傲与满足。
姑妈孤傲清高、争强好胜的个性在初来上海的数月间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即使在校学习认真努力,实习时又虚心请教,可依然改变不了被视作“乡下人”的
命运。然而,我的姑妈从来都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主,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于是乎,
痛定思痛,经过了半年多时间的刻苦勤奋,从言语、穿着、到一招一式,我姑妈由
外而内活脱脱蜕变成了一个上海人,一个地地道道、真正意义上的上海人。
姑妈竭力保护、捍卫着这来之不易的成果,甚至到了无以复加、不可理喻的地
步。为了彻底摆脱“乡下人”的影响,我姑妈在来到上海后的整整一年时间内未曾
回到她那阔别的小镇,即便是举家团圆的春节也不例外。于是,我的祖父、祖母熬
不住了,在动员女儿回家未果后,祖父带着祖母的使命,天蒙蒙亮就从小镇坐头班
公交车出发,经过大半天的行程,在转换了五辆公交车后,总算在下午两点左右见
到了自己的小女儿。然而,还没看清女儿是胖了还是瘦了,也没来得及问女儿是否
习惯、是否一切安好,父女间的重逢就被女儿几位同学的到来而打断了。当同学看
到一位身穿土布棉袄、头戴自结的绒线帽、脚蹬一双黑布棉鞋的老人站在我姑妈身
边时,便一脸鄙视地问我姑妈此人是谁?我姑妈当即露出厌恶、不耐烦神色,泰然
自若答道“隔壁邻居”,说罢竟转身扬长而去;留下茫然无措、呆若木鸡的我祖父。
等到祖父反应过来时,连女儿的影子都见不着了。这是我祖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的上海探女行。
姑妈在医院工作,明白吃五谷饭的人总会得病、总要看病。祖父的上海之行在
很长一段时间内让她心有余悸。为防患于未然,避免诸如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我
姑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逐渐但却利落地与她的那些乡下娘家人疏远了。开始时遇
到婚丧大事,还能看到她的身影,慢慢地,即使遇到人命关天的大事也请不动她了。
不过,当姑妈得知自己母亲病重住在当地县城医院时,她还是去医院探望的。
在走到母亲病房门口时,她顺手取出了预先准备好的口罩、帽子和手套,把自己全
副武装起来,犹如她母亲患的是传染病一般走入了病房。进得病房,顾不到对母亲
嘘寒问暖,只是不断地批评医院的医疗质量、环境设施,同时也不忘批评在场的哥
哥姐姐们对母亲照顾不周,让母亲住在条件这么差的医院。在母亲的床尾处一边站
着、一边像开批斗会般持续约十分钟后,便与母亲招呼了一下称单位忙便转身离去
了。那些当时在场的乡下娘家人,把这一场景转诉给了不在场的兄妹姐弟听,如此
一番口口相传后,乡下亲戚们便也知趣地尽量不去打扰她、麻烦她了。遇到家庭大
事也只是礼节性地通知而已,即便她找出各种各样推辞作借口,也不会再感到失望
了。久而久之,姑妈在亲情间的关系变得日益淡漠,亲人们也在不知不觉中会忘了
还有这么一个妹妹、孃孃、阿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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