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可是,平心而论,我这个姑妈并非真的决绝到六亲不认,只是她对待亲疏的标
准完全基于她个人的立场来制定。
譬如,姑妈对于住在上海市区的娘家人:从小被送走的小哥哥及其家庭,她还
是做的有礼有节无可非议的;对于她的几位凭借高考后留在上海工作安家的侄女们
来说,这个姑妈更是亲切、和善的。特别在侄女们的婚恋大事上,我姑妈真可谓呕
心沥血、操碎了心。
姑妈反复告诫侄女们的就是:“女人有两次投胎的机会;一次出身、一次嫁人。
你姑妈那时没有办法,形势所迫,被逼无奈;工宣队找我谈话,告诉我若要留在上
海,就与资本家儿子一刀两断、划清界限;否则,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姑妈的初恋是一位资本家的儿子,据姑妈说此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两人是
在男方母亲住院时相识的,一见钟情;他们相亲相爱、相见恨晚,不知不觉到了谈
婚论嫁的时候。当时,我姑妈曾不止一次地想象着、憧憬着自己穿上婚纱做幸福新
娘、与如意郎君恩爱生活的场景。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当姑妈为结婚到单位开介
绍信时遇到了麻烦——在那出身决定一切的年代,一位根正苗红、通过“掺沙子”
来到上海的女革命同志要嫁给一位反革命资本家的儿子,这是万万不被允许的。于
是,工宣队找到姑妈为此进行了严肃重要的谈话……最终,我姑妈无奈地放弃了她
的幸福。不久,姑妈经人介绍嫁给了一位同样根红苗正、当兵复员后做工人的男人,
也就是我现在的姑父。记得姑妈曾既感恩又感慨地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当你姑父
下岗时,亏得我当时的初恋男友帮忙解决了工作;人家现在是单位第一把手,很容
易就把你姑父安排进他单位了。”
由此,姑妈觉得有责任、有义务在自己侄女的婚恋大事上一定要出谋划策、严
加把关。事实上,为此姑妈确实是操透了心。我姑父曾不止一次地对我们说:“你
姑妈为了你们几个婚姻大事,常常对我说‘这些姑娘现在年纪轻轻什么也不懂,又
不肯听话,犟得要命!怎么办?真是急死我了’。”那个时期,姑父常常听到姑妈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边还在唉声叹气。
一次次做媒、一次次的苦口婆心,不知是因为长期的关系疏远,还是因为年少
单纯,事实是,最终,侄女们一意孤行,没有一个领姑妈的情、懂姑妈的心。其中
有一位堂姐在大学毕业后,放弃了姑妈给她相中的各方面条件都相当优越的男士做
丈夫,跑回老家与初恋结婚了。唉,我姑妈听到这个消息后,别提有多失望了。她
甚至对我说:“给她介绍那么多优秀的人都不要,竟然跑回乡下去!唉,真是白长
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了。你们这些姑娘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社会经验,
不知天高地厚。你们的父母也真是的,怎么不管管你们。哎,没办法,乡下人目光
短浅、什么也拎不清。孃孃这么兜兜转团团转地为你们操心为你们好,你们怎么这
么不领情呢?看着吧,不听孃孃的话,以后吃苦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我们中真的没有一个侄女听了姑妈安排与规劝的。或许,侄女们想到姑妈看不
起乡下人、瞧不起自己的父母,也就不愿与她亲近热络。为此,我的姑妈常常叹气,
说她的几个侄女想不到她、不去看她。事实确实如此,姑妈的不满是完全成立的。
以后,侄女们工作、成家各忙各的,与姑妈的关系也就日渐疏远了。而她,显
然,对这几个侄女也就不再抱有希望了。慢慢地,姑侄之间几乎就断了音讯不再联
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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