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表弟告诉我们,姑妈得的是血管炎。因绝大部分血管炎患者都像我姑妈一样以
皮肤出现紫癜为首发症状,常常先去皮肤科就诊致病情延误。直到我姑妈出现了肾
功能衰竭症状,才被转到肾内科治疗并得以确诊。当问及心脏骤停的原因时,表弟
说是源于血管炎侵犯心脏所致。讲到心脏骤停,表弟忆起了一件趣事:“妈妈的心
脏停了四十五秒钟,当时心跳、呼吸全都没了,血压也测不出,人就像真的死了一
样。我们急死了,不知如何是好,亏得抢救及时!等妈妈恢复意识后,护士长对她
说:”刚才你把大家都吓坏了,以为你不行了呢。‘我马上接着说,’是啊,亏得
抢救得力,否则后果真是不敢想象。妈妈,你当时自己是什么感觉啊?‘’是吗?
我感觉人很舒服、轻飘飘的,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啊?‘她反问道。我姑妈当时就是
这样轻描淡写说的。哈哈,有时真搞不懂她。“
姑妈是自由的、坚强的。作为一个独立的、有自觉意识的女人,姑妈无法让自
己完全臣服于一个男人,开始如此,一贯如此,最终依然如此。我的姑父数十年来
深深地爱着她、依赖她、迁就她。在旁人眼里,姑父已完全放弃了自我,这近四十
年的婚姻生活使他磨光了所有的棱角、锐气和霸气。
躺在病床上的姑妈,多次与我姑父谈起她的娘家人,担心他们不到医院来看她,
姑妈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就在一年前,表弟结婚。姑妈在上海五星级酒店分别举办了两场婚宴,当时,
她的娘家亲戚中,除了邀请在上海市区的哥哥和侄女们外,其他乡下亲戚概不通知。
事隔两月,在乡下为儿子举办了第三次的婚礼,虽说是举行婚宴,实则是姑妈娘家
人的一次聚餐而已。当天的新郎新娘也只是穿着随常的服饰。可让姑妈始料未及的
是:八个兄姐妹中,因大哥、二哥去世,三哥四哥举家推辞,大姐过世,六哥因已
参加上海市区的婚宴此次未受邀请,故最终来到婚宴现场的只有七姐姐和从小送人
的妹妹。导致原本安排的六桌酒席只零零散散坐了两桌,这其中还包括姑妈一家四
口及司机。
对于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表弟媳,我充满了期待。虽然没能在婚宴上一睹芳
容,可这份好奇却是有增无减。为此,我常在心里琢磨着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够攻克
我这位特立独行的姑妈,驾驭我那阅美女、才女无数的表弟?
当看到三哥家大侄女来医院探望,姑妈由衷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的…
…”想必病榻上的姑妈已然有了与以往不一样的念想。事实上,在得知她住院的消
息后,娘家人几乎全巢出动,络绎不绝到医院探视她,真诚表达对她的关切之心。
在娘家的亲情、婆家的怨愤中,姑妈像是受到了触动、感到了迷惑。虽然丈夫、
儿子日夜陪护从不间断,可我的姑妈却变得越来越沉闷,常常一连数小时默默无语。
好几次,家人以为她睡着了,可定神一看,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没有任何睡
意。
姑妈究竟做了什么不妥当的、甚至是错误的事,想来她自己是一点儿也没有意
识到的。只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我的姑妈,感觉却是那么深刻地损害着她的信心,
这是一点儿也不可消磨、一点儿也不会冲淡的,随着病情的加重,而愈发深刻。
我们家族有一共同特征,那就是静脉又细又滑,祖母这样,大姑母如此,两个
伯伯都是如此。不生病时感觉不到,一旦生病住院那真是苦不堪言、吃尽苦头。看
着母亲深受病痛折磨,我表弟不止一次感叹道:老天爷为何要如此狠心、为何要如
此折磨她?姑妈的症状病情复杂,在被误诊大半年以致出现肾功能衰竭、心脏骤停
等并发症才确诊的同时,宣告了病情几乎已无可救药。当最后出现便血时,因姑妈
体力已经不起任何检查,只能姑息着对症治疗。期间,姑妈遭了多少冤枉罪啊。
面对病痛、面对死亡,姑妈从未曾恐惧,也不曾屈服。虽然忍受着常人难以想
象的病痛折磨,但她依然相信只要配合治疗,病一定会好。她顽强地配合着医护人
员的治疗,当护士一次次静脉注射都失败时,她也只是轻声嘀咕:你们这是想整死
我啊。难怪她呀,在她做护士时,可从来都是一针见血的。直到去世前一周,她还
要求丈夫炖西洋参冬虫夏草汤给她喝。姑父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什么挫折,
从未见到她流泪。即使在面对死亡,面对与丈夫、与儿子永别时依然保持着她的坚
强与勇敢。”
无论姑妈多么顽强,无论亲人们多么不忍,我的姑妈还是离我们而去了。姑妈
最终死于多脏器衰竭。
谁也不曾料到,好好的一个人,既不患恶性肿瘤、也没有心脑血管疾病,仅仅
因血管炎住院,虽出现肾功能衰竭,可医生当时明确告知这是可逆转的(只要控制
了血管炎就能恢复肾功能)。谁能料想,在接到叔叔通知姑妈住院电话后短短的七
十七天,她的病情急转而下,竟然说走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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