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团子失踪了。

    团子是在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失踪的。

    那天下午学校接到上面的电话通知，说第二天要来一个检查组，到学校检查教
学情况，老师要做些准备，就提前放了一节课。放学时，有人还看见团子背着书包，
走向了回家的那条路。那人说，当时团子走到路口时，还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他
从书的后面撕了一张纸趴在路边的石块上折了一个纸飞机。飞机折好后，团子对着
飞机哈了一口气，也许是纸质太软，那飞机被团子奋力扔向空中还没怎么飞，就一
头栽了下来。可团子并不气馁，一边走，一边把那飞机向空中扔着。

    从学校到村子只有一条路，满打满算也就三里多地。平时村子里的人到镇上办
事，学生们上学都要走这条路，因此，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总是不断，这样一条
路怎么就会把人走丢了呢？

    那些天，我们村子的人几乎倾巢出动，大凡能想到的地方——河里、山上都一
一找过，也没能找到哪怕一丁点与团子相关的蛛丝马迹。

    镇子通向外界，也只一条路。马跛子的修理铺就建在通向外界那条路的路口。
大凡出出进进的人走到马跛子的修理铺前，都会停下来在那儿坐上一会儿，抽袋烟，
和马跛子说说话。马跛子给人修自行车，给人修鞋，还给人配钥匙。镇子上的人开
玩笑说，马跛子除了不会修（羞）人，啥都会修，除了不会配种，啥钥匙都能配。

    团子失踪的第二天，团子爹来到马跛子的修理铺，他问马跛子看没看见团子从
这条路上过去。那时，马跛子已经知道团子失踪的事了。马跛子说，那天从这条路
上走出去的总共有十一个人，他还一一报出了他们的姓名，可这十一个人里却没有
团子。

    团子爹说，你会不会看漏？

    马跛子说，怎么会呢，就是一只蚂蚁从这条路上走过，一只蚊子从这空中飞过，
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团子爹说，照你这么说，团子一定还在这镇子里面，或者在我们的村子里了。

    马跛子一边用锉锉着一辆自行车的内胎，一边说，团子绝对没有从这条路上走
出去。

    团子今年十二岁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就是一片树
叶落到水里，也会荡起几圈涟漪的。就是一阵风刮过，也会有点响动。而团子，仿
佛黑夜里天空里的一团云，就这样静悄悄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村子里的人在团子上学的镇子上以及我们村子的沟沟岔岔找了三天，是活不见
团子人，死不见团子的尸，就都有些泄气，便都各干各的事去了。他们都有一堆的
事要忙。他们安慰团子爹说，这么大的山，不说是藏一个人，就是藏只大象也不好
找呀。说不定过两天，团子自己突然就回来了呢。

    团子的母亲见天就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头上哭呀哭。好像她这样哭一哭，就能把
团子给哭回来似的。她鼻涕一把泪一把，这个平时被他们打打骂骂不怎么待见的儿
子，因为失踪而一下变得一切都好了起来。她对来劝她的人说，团子是个懂事的孩
子，学校给他发的营养早餐，那鸡蛋他从来都不舍得自己吃，总是放学了带回来给
她和他爹吃。团子就是不喜欢上学。团子呀，只要你回来，不想上学就不上了吧。
我和你爹不再逼你上学了。一个男孩子，有胳膊有腿的，不上学也能混口饭吃的。
团子娘的哭诉，让许多来劝她的人都落下了泪。

    团子爹并没有放弃对团子的寻找，只要一有空儿，他就会像一只无头的苍蝇似
的，在村子和镇子里转来转去。他一直觉得团子是在和他们开一个玩笑，在和他们
玩捉迷藏的游戏。也许玩够了，就会回来的。或者，团子只是一时迷失了回家的路。
到了晚上，他都会虚掩着门，谁家的狗要是叫一声，他就会咚咚咚地跑出门来，张
望一番。一夜一夜的。那些日子，村里家家户户都看管着自家的狗，尽量不让它发
出叫声。

    团子爹还在我们去镇子读书的路上我们经常歇脚玩耍的地方藏了吃的东西，他
对我们说，团子要是回来了，走到那儿饿了，就可以打打尖，垫吧垫吧肚子。

    那些吃食放在那儿一直变了质，发了霉，我们也没动过。有时，我们也会把自
己的零食放在那里。

    有一阵，和团子关系最要好的大下巴总是说，他看见了团子回来了，他说团子
对他说，有个很好玩的地方，那里不用上学，不用考试，也不用挨父母的打，天天
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团子让大下巴跟他一起去那个地方，可大下巴以为那是团子死
了后的鬼魂，说什么也不愿跟他一起走。然后，团子转身就走了。

    大家说，那是大下巴在做梦，是他太想念团子了。人有时太想某个人时，他就
会出现在梦里。

    这让大下巴的爹很害怕。大下巴的爹和村里所有人都认为团子是死了，死了的
人找上门，不是一件好事。因此，大下巴爹还专门请来了巫婆来给大下巴收魂。那
些天，一到天黑，大下巴的娘就会拿着个笊篱，跑到村口的路上为大下巴叫魂：大
下巴，回来没？

    回来了。

    大下巴，回家没？

    回来了。

    团子失踪我们没怎么害怕，倒是大下巴娘那一声声给大下巴的叫魂声，叫得我
们的心里直发毛。

    我们再去镇子上学时，都结了伴，生怕某个人会像团子一样突然就消失了。

    团子是夏天失踪的。那时，漫山遍野，草木葱茏。等到了秋天，树叶开始一片
一片地从树上落下来，人们对团子的记忆也一片一片地落去。团子的母亲也不再为
团子的失踪而哭泣了。她把团子穿过的衣服、鞋子都收拾到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一到天黑，团子的父亲就早早地关了门，团子的父母还都年轻，他们要抓紧时间，
再给团子造个弟弟出来。团子带走了他们的希望，但他们得活下去，要活下去，他
们就得再给自己弄出一点儿新的希望。

    过了一阵，人们发现，团子的母亲在地里干着活，突然就会跑到地边趴在那里
呕吐起来。村里的女人们说，团子娘是有喜了。

    又过了一阵，下了一场雪，除了我们，再也没有人能想起团子来了。

    团子彻底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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