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很深了。下半夜的时候竟然有一抹月光照进来,方宇半个身子挂在床沿上一
口一口地抽烟,美桃已经睡熟了。方宇衬着朦胧的月色看过去,发现美桃小巧的鼻
子一张一合的,薄薄的鼻翼居然在轻轻地拉鼾,一张一张的。方宇盯住她看,心慢
慢软下来,变得柔软无比,十分真切地感到这一呼一吸与自己身体里某个地方连着,
扯着,分不开。方宇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放好,再把电扇离她远一点儿,揽着她,
想,到底她还是个大孩子呢,不能和她太计较了。辗转了好久,他仍然睡不着,怕
吵着了美桃,方宇悄悄起来到逼仄的阳台上抽烟。他一边盘算着自己存的钱,一边
思谋着房子和两个人的未来,然后很长一气抽一口烟,间或远远地看一眼屋里熟睡
的美桃。
“要抓紧了!”方宇想,掐灭烟蒂,走进来小心挨着美桃睡了下来。做梦做到
一半,还在喃喃地说:“要抓紧了,抓紧挣钱,抓紧娶她,抓紧成家……”被高而
狭窄的出租楼房分割后的月色艰辛地照着他,似乎即便在睡梦中他本来就很瘦削的
身子仍正在继续瘦下去,简直像一只小船伏在黑色的大海里。
他已二十九岁,再过七个月就是而立之年了。
三年前,和他不冷不热处了将近两年的女友蓝姿离开了他,他其实并不恨她,
没有什么好恨的。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捉襟见肘的跑单员,每月那一点儿钱,除去
租租房子吃吃饭,其他剩不下什么。老实说,刚一开始蓝姿对他也很好,他跑业务,
却只有三件衬衣两套廉价西装作为换洗的衣服,也就是说当天晚上下班回来,在他
随便吃点饭打会儿通关游戏就倒在电风扇下睡着的时候,蓝姿基本上每天都要给他
把衣服洗上,使劲拧干水分,在楼顶铺展着晾开,要不然第二天不会干。还要为他
把那一双很难为擦鞋匠的劣质皮革的皮鞋擦拭得锃亮,好让他出去到工厂谈业务的
时候显得精神一点儿。这样过了将近两年,蓝姿到后来洗着衣服的时候经常会对着
盆里的水面出神半天,或者收拾完屋子站在那里梳头时对着镜子经常叹息连连……
她还很年轻,才不到二十四岁,也不难看。
方宇真的不恨她,只是她不该在还没和他分手的时候就和她所在公司的一个研
发部经理好上,并且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了,他还蒙在鼓里。而那些他俩共同的所谓
朋友,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见了面还和他打招呼呢。方宇一想到这里就要发狂,操
他妈,他们当时是怎样的心态啊,一边和无知的他谈着不咸不淡的话,一边心里肯
定看他头顶“绿油油”的笑话啊!而蓝姿的那个研发部经理,在她生日时,还作为
蓝姿的朋友一起和方宇吃过饭的……方宇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滴血,蒋蓝姿,你真是
做得绝啊!——你一点儿也没把我当成男人看啊!方宇有一段时间天天想着怎么杀
了她和那个男人,他不恨,因为恨早已不能描述他屈辱的心了。
到底,他谁也没杀,他终究是隐忍的人,一任那些炽热的岩浆日日夜夜煎熬着
自己,他换了公司,从福田搬到龙华,换了朋友圈,再从头开始。他大病一场,却
没死。只是原来一米七五的个子有一百三十多斤,经此一番折腾,再怎么吃,即便
把旧事和回忆都咬着牙嚼碎咽进肚子里,也还是一直维持在一百零几斤的水平。就
这个吨位了,他知道,在蓝姿离开之后的时间里,吃泡面吃快餐吃得太多了。有好
几年,要么是随便在小摊上吃一点儿冷热不均的垃圾食品,要么是强撑着呕吐的意
念陪客户在酒桌上周旋,他几乎没有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去想好好地吃一顿饭,肚子
里只咬牙切齿地含着一个心念: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
那时候,为了和工厂里一个主管采购的部门经理说上几句话,简单向对方做一
下产品介绍,他曾在园区里等上整整一个下午,而最后对方仅以一句“不需要”就
将他嫌恶地打发;许多次晚上,下了班,他都从地铁口硬是走回租住的地方,煮上
一锅面条,就为了省那一点儿饭钱……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每次深夜跑单回来,经
过深南大道繁华的立交桥,他望着天空,深圳的夜幕是这么璀璨,这么绚烂,繁华
得简直想让人跪下来……到现在,经过了几年的奋斗,他算是有了一点儿小小的积
蓄,也初步编织出了一点儿关系网,做起来业务不需要那么拼命了,而胃却给搞坏
了,变小了,吞吐不了那些生猛的欢笑和眼泪了。
二十九岁,他觉得自己已经满目沧桑和疲惫,老了。
好在,现在他还有美桃。美桃是他真正处的第二个女友,他想,最好是最后一
个。不,一定要是最后一个。他累了,那种累是藏在心里的,像一间摇摇欲坠的老
屋,再经不起折腾了,就美桃了。美桃比他小六岁。好在他这么清瘦,如不抬头皱
眉,模糊看上去并不显得太老。和美桃在一起,乍一看还算相配。
美桃偶尔心血来潮,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他做家乡味道的饭,荠菜饺子啦、肉
片汤啦、小米粥皮蛋粥啦,让他吃,“也吃胖一点儿,结婚的时候我们那儿要男的
从车把新娘一直抱到楼上婚房里,你这身子骨,我看够呛!”美桃说他。
他不敢反驳,吃了几口,却吃不下了,他满足地笑:“遇见你太晚了,美桃,
之前都没吃上一口热乎饭,胃都饿得小了。”
而美桃却一语中的:“不是胃小,你是心小!”
再说肯定又要扯到他不让美桃和同事一起去玩、去疯、去闹,说到他看见她和
别的男子说上一会儿话他都要质问,一说到这些,美桃肯定又要和他发脾气,所以
他就不接美桃的话茬,只伸出胳膊,张开怀抱,举在那里,等着美桃“投怀送抱”。
美桃盯着他一会儿,心底薄薄叹了一丝气,还是乖乖地走到他怀抱里来,让他拍着
她的头发,喊她:“小乖。要听话,小乖。”
方宇觉得能认识她,真是一场福分。本来他都快要绝望了,觉得这一辈子可能
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女孩和他相爱、结婚、生活了,有一段时间他频繁地相亲、
频繁地换女朋友,他知道那是源于心底的绝望,即便搂着那些貌合神离的女人,也
心知是露水一场,不会久远。就这样他孤独地过了好几年,直到遇见美桃。
遇上美桃他一开始也没抱希望,是一个朋友的女朋友的闺蜜介绍的,拐了几个
弯的关系,他要是抱很大希望才怪呢。那闺蜜在美桃所在厂区的工会任职,介绍的
时候用了诸如“文静,朴素,不奇形怪服,懂得过日子,长得也不错,就是瘦了点
儿”之类的词语来推销美桃,也正是这些朴实无华的词语打动了方宇,让他觉得还
可以见上一面,看看。
那天他们约在公园的亭子边见面,这样的好处是他可以在旁边的木桥上先远观
一下,如果是这个城市盛产的那种心机丰盛懂得掩藏进退自如连眼神都是一眼就称
出对方几斤几两的女孩,他就直接从木桥上装作看风景走开了。他不想再找一个对
手和他玩恋爱、分手、利用、背叛、伤害的游戏了,已过了那个心境和年纪了,只
想找一个温暖安分的女孩,踏实过日子,就好。
那天,天晴得很好,他远远就看到,凉亭边,女孩身材非常苗条,有些瘦小,
一头长长的头发飘下来。女孩穿着长裙站在树下,风一吹,似乎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这就是美桃了。许多年过去了,这一幕还映在方宇的脑海里,印象里美桃是那样温
柔、家常和飘逸,宜家宜室的样子。看样子,他想,如果再耐心培养一下,她应该
很适合做妻子的。
他的判断没有错。虽然美桃不似介绍人说的那么文静,但除了爱逛个街,其他
也没有太多贪心。逛街美桃也不爱买那些贵的,她的乐趣在于淘那些有趣的小玩意
儿。开始吃饭的时候他带她去饭店里,吃了还没几次美桃就不愿意了,说:“一顿
下来一百多,还就那几个菜,还不如在摊儿上吃呢,味道也比这好。”美桃果然在
街边烧烤、麻辣烫、米线店这些地方吃得更开心,她是为他省钱。他开头就给她说
得很清楚,他做业务,每个月也就是四千块钱的样子,当时他是用一种否定和自嘲
的语气说的。当然,他说了谎,事实上他一个月一两万还是可以保证的,毕竟挣扎
了这么些年了。美桃一听却惊声道:“四千哪,那可顶我俩月工资喽!”美桃说,
“那以后主要是你请我吃饭哪!”方宇看着她把一碗河粉都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忍不住对她的纯真会心一笑。
就这样处下来了。即便美桃很好,如果不是那一次酒后大病,大约还要考虑很
久他才会决定是否和美桃在一起。到底大她六岁呢。那一场病来得很突然,原因其
实很简单,蓝姿结婚了,定在格兰云天酒店,红色的请柬浮躁地分享着喜悦,他犹
豫了很久,还是去了。并且是带着美桃一起去的。那天,他给美桃买了最贵的礼服,
最好的首饰,还让美桃化了妆。那是带着一种复仇的心理,类似于去参加一场决斗。
美桃怎么说也不过是在工厂流水线上做工的女子,宴席上,那些礼服穿在她身上到
处是一种郑重过了头的虚荣,美桃驾驭起那些衣服首饰来,气质上总显得四处漏风
;但抛开这些,有一条美桃还是给他挣回了足够的面子,她年轻。一张洋溢着青春
汁液的笑脸,足以敌过新娘粉妆下鱼尾纹已开始繁衍兴旺的容颜。美桃还不明就里
地问他:“你怎么不吃啊,礼金好几百呢,多吃点儿才够本啊!”——因为他给她
说的,只是一个普通同事的婚礼罢了。敬酒的时候,蓝姿回头对他留下一个意味深
长的眼神,似乎是劝他不必这么强撑着,临时找这么一个单纯到有些傻的小女孩来
挽回面子,何必呢?——几乎是一瞬间,方宇看着蓝姿自以为是的优越眼神,以及
旁边新郎嘲讽而略带胜利的微笑嘴唇,他内心敏感的愤怒和屈辱又死灰复燃,一下
子火头就蹿了起来,势如燎原。甚至是带着呵斥的语气,方宇转而迁怒于身边的美
桃:“吃!就知道吃!”
——完全没有道理。美桃吓得眼睛都不敢眨,睫毛如一只惊怯的蝴蝶,筷子停
在原地,无辜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他看着美桃那副样子,
忽然想流泪,很想扇自己一巴掌,接着巨大的空虚和悲哀袭满胸怀。那一天,他喝
了很多酒。回去的时候,美桃一路都很小心,不停地问他,是不是做了不得体的事,
让他丢了面子。她问一句,他摇摇头。他们就这么在深夜的大街上一问一摇头地走。
美桃委屈地说:“我说我没去过这样的场合,你非让我去……我只顾着吃,连圆转
的话也不会说……”美桃流了泪,“要不你别和我处了,我这么笨……”方宇突然
如同扑倒一样抱住美桃,捧着她的脸,看,然后无力地埋在美桃怀里哭了出来。他
哭着呕吐着,在一片弥漫着浓烈腐酸酒气中,眼泪汪汪地呼唤着美桃,反复地说:
“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美桃……你没有错……我再挣钱,买房子,娶你……”旁
边榕树一团模糊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头顶上。这个晚上,他们在街边的酒店开了房间,
然后,酒后病愈,他在城中村租了房子,让她从工厂园区宿舍里搬出来,他们正式
住在了一起。
也就是从住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方宇全面接管了美桃,从吃穿住行到例假来的
时候注意什么再到天桥接她下班,可以说是细到一点一滴,他都要管着。她是他的
最后一个,也是仅有的一个,他不能再失去了。他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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