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已经很深了,刚才吵架大概累了,美桃很快沉沉地睡了。方宇躺在床边,睡
不着。窗外的广告墙也不闪烁了,“亲嘴楼”的邻居们也渐渐平息了嘈杂声。一根
烟抽完,他又续上一根。最近老是失眠,眼皮也一直跳,方宇觉得明天最好是去拿
点药去。也许是这一段看楼盘看得累了点儿,他的那些全部积蓄加起来,再找朋友
借点,大概可以在关外买一个五十多平方小户型的房子,他想先不跟美桃说,要不
说好的一个月四千就容易露了馅,再说,美桃那个脑子,也不是想事的人。成了定
了楼盘再给她说也不迟。
“钱哪,钱……”他心里一遍遍念叨着,是得赶快攒齐这笔钱,把房子买下来,
小就小点儿吧,到底是有个安身的地方,快三十了,是得赶快成家喽。方宇想,这
一回过年应该可以回家了,两年多没回去了,今年带着美桃,该回去了,不用再害
怕父母亲人们催促游说的眼神了……想到这儿,他转身看看身边的美桃,美桃睡得
很乖,蜷着身子,像小猫一样。方宇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上嘴唇,拂开她脸颊上
萦绕的鬓发,在黑夜里,他错错嘴唇,笑了。
桌子上手机响了,响了一下就断了。他拿过来,是美桃的。看了看,是10086 ,
他嘀咕了一句“真要命,这破移动,大半夜的还不消停!”拿起手机方宇却没放下,
以他的智力解开美桃屏幕上的滑行密码并不算难事,事实上他时常在美桃睡着时翻
看她的手机,其实也不是不放心,就是想看看她最近都是和谁联系,带有一种偏执
的强迫心理。方宇翻了一遍,除了几张新增的手机照片之外,并没有其他意外。照
片是美桃学交际舞的场面。他本来不愿意她去学的,可是美桃发了几次脾气,他不
想再和她吵架,最近一段他业务上也比较忙,回来的晚多了,才勉强答应她下了班
在广场跳一会儿就回家。
美桃似乎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了。
方宇赶忙放下手机,想,结婚吧,结了婚就不用这么提心吊胆地管她了。是该
结婚了。方宇脑子里乱糟糟的,贴着美桃裸露的后背,也躺下囫囵地睡了。浅薄的
睡眠里忽而疑惑地想起,美桃的手机里最近的通话记录怎么都是删除了的。
他不知道,此时,背对着他的美桃,两行清冽的眼泪滑落脸颊。他总是防着她,
不放心她。到现在还是。她好想以前一个人爱哭就哭爱笑就笑的日子啊。
第二天夜里,方宇揽着美桃早早睡了,等他确定美桃睡熟了,想起昨天夜里的
疑惑,他又拿过美桃的手机再想验证一下。诡异的是,已经不是昨天的密码了。他
再想试验其他的,不经意中瞥了一下床上的美桃,方宇忽然尴尬地愣在那里,如同
被当众揭了皮。
不知何时,美桃已坐起来直愣愣地看着他。
手机掉在地上,方宇醒转过来,慌忙去接。临时拼凑出一个仓促的笑意,手忙
脚乱地说:“不是这样的,美桃……我只是睡不着,看看……看看……”声音却越
来越低。方宇彻底红了脸,就像小时候考试作弊,被老师抓了个现行一般慌乱。
美桃依旧盯着他看,忽而霍地起来,夺过来手机,把屏幕划开,扔进他怀里,
说:“给你,看吧,接着看!”美桃躺倒在床上,蒙着被子,呜呜地哭了。
一时无法收场。方宇垂着头,抽烟,烟雾遮盖住了他模糊的脸。美桃的哭声渐
渐低缓,他觉得自己很卑鄙,却也身不由己。抽完了烟,美桃的哭泣已转为断续的
哽咽。方宇在床边跪下来,捉住美桃的手,美桃甩开,他再攥住,拿着她的手往自
己脸上掴,美桃潮湿的手在他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方宇说:“美桃,你别生气,
是我的错……我就是太害怕失去你了……”他这样,美桃反而哭得更厉害了,抽回
自己的手抱在胸前,很冷的样子,陌生地看着他,打着噎说:“你总是监视着我,
我是人,不是囚犯,你知道吗?”美桃说,“和男同事说个话你也要质问我,出去
买个东西时间稍微长一点儿你都要问这问那,这一年多我和朋友出去玩过几次,你
还不清楚吗?什么事我都依着你,现在呢,你连手机都不放心了!——那你直接换
一个相信的人不好吗?”美桃近乎咆哮出来的,“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爱我,
可你的爱太沉重了,我都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了!”
美桃开始起来收拾东西,把衣服扯得凌乱满地,“我的朋友们马上都一个个疏
远完了,你不要朋友我还想要呢!这几天我搬回园区住!”
美桃推开方宇乞求的胳膊,“你别拦我,我不会跑的,你让我静一段时间。”
收拾好行李,天都已经快亮了,美桃给他熬了粥,“这些天你工作忙,多喝点粥,
晚上下班回来晚了别喝酒……”美桃说不下去了。
方宇满脸荒凉,似乎衣裳里包裹的也只是一缕风,他说:“真要走?”
美桃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求你了,就让我一个人过几天,我会回来。”她
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这里是深圳最密集的代工制造业厂区,一到夜晚龙华广场就人声鼎沸地热闹了
起来。每天晚上,成片的啤酒烧烤大排档几乎座无虚席,小旅馆家家爆满。本来不
宽的街道,一到傍晚便更加拥挤,庞大的人群有时会造成往来的车辆拥堵。但是并
没有人因此而焦躁不安,因为花个几十块钱便足以在这里玩得尽兴。露天的迪吧、
昏暗的灯光、粗暴直接的音乐节奏、简陋的舞池,舞池里挤满了人。有男孩子,也
有女孩子,他们眼神迷离,舞姿生硬而激烈,在刺激的音乐里发泄着廉价的青春激
情。
阿辉就是美桃在这里认识的。
刚开始她只是下班路过这里,灯光、音响、欢笑、烧烤,那散发着的打工仔温
暖肆意的气息,近乎本能地就把她吸引了过来。这才是属于他和她们的领地,而不
是方宇带她去的什么格兰云天。她站在舞池边缘,就看见了阿辉,在音乐里都属他
跳得最high,是那种不要命的疯狂和摇摆,带着恶狠狠的劲头。一曲终了,在换音
乐的间隙,阿辉一回头也发现了她,如同命定,阿辉走过来上前一步以夸张而蹩脚
的绅士风度向她伸出手:“来,美女,给个面子,浪一会儿呗!”阿辉有一双浓浓
的眉毛,眼睛非常大,鼻梁挺拔,一头红黄掺杂的头发,说话的时候眉梢一挑一挑
的,看着很坏,但不讨人厌。灯光晕黄地闪烁,打在阿辉侧脸上,制造出一种朦胧
的效果。周围有几个阿辉的朋友在叫好、打呼哨,很野。这氛围衬得美桃有些骄傲、
有些虚飘,不由自主就伸出手送给阿辉了。
这一晚上她玩得很开心。接下来几天她都很开心。在美桃下班和方宇没回来的
这一段时间里,她跟着阿辉,看到了铺展在眼前金黄明亮的青春,是一种带着罪恶
和愧疚的开心。美桃其实并没有其他的用心,就是觉得和阿辉在一起好放松,阿辉
讲话很幽默,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常常让美桃潜藏的笑声欢快地跳跃起来。
但是,美桃只局限于和他在露天舞池里跳一会儿,对于阿辉上网、蹦迪、喝酒
的邀约,美桃还是拒绝了,方宇若知道她去和阿辉喝酒了,会疯掉的。美桃开始想
得很好,先跟阿辉跳,等到学会了、学好了,再教给方宇,到那时,夜里,只为他
一个人起舞,多好。
就这样维持了半个多月。如果确定方宇当天晚上下班回来很晚,不会来天桥等
她下班,美桃才会提心吊胆地和阿辉在广场上跳上一会儿舞。然后再回到出租屋,
等着方宇回来,温顺地让他抱着,喊她:“小乖……”
美桃觉得这样很好,她是不会背叛方宇的,至少在没分手之前。而美桃,现在
还没有明确和方宇分手的打算。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方宇在忙业务,美桃在
上班、下班、偷欢一样跳舞,阿辉在喝酒、抽烟、上网、逗美桃笑……一切都很平
常,也都很好。
直到从方宇那里重又搬回园区的第七天的晚上,正和阿辉跳着呢,美桃看见广
场边的过街天桥上有个人影,立即弹出舞池,火灼了一般。弄得阿辉老大不高兴。
美桃要逃,阿辉偏要拉住美桃的胳膊,气愤地说:“非得跳完!哪有尿到一半就往
裤裆里抖鸟儿的?”美桃挣脱他:“不行,我得回去了!”阿辉的长眉毛都气歪了,
“你怕他什么,他那样,黑不溜秋的都能做你大叔了!”她和方宇的事,阿辉都知
道。或者说,和美桃熟悉的,谁不知道美桃有一个大她几岁看管得很严的男友呢。
美桃堵住他的嘴:“不许说,再说我可生气了!”阿辉才不管呢,“回去陪你
的大叔去吧!”美桃气得跺脚,但来不及再分辩,就慌忙往天桥上赶,近了,却才
发现,不是方宇,只是一个和方宇身形有点儿相似的路人罢了。美桃趴在天桥的栏
杆上,想象着方宇每次下班早了都在这里等她的情景,并没有觉得感动,却觉得心
里是收紧的沉重。方宇站在这里时,肯定一双眼就如一张网,密切注视着裹挟在三
色工衣人流中的美桃,从园区门口一直到天桥,她的每一点旁逸斜出他都收在眼里,
包括她是否和别的男孩说笑……美桃站在天桥上,看看舞池那边,也瞅不见阿辉的
身影了。美桃抓住护栏,使劲往下弯腰,继续弯,长长的头发流泻下来,遮住她哀
愁的脸,她甚至迷离地想,如果一松手,会不会像蝴蝶一样翩跹飞起来呢?
就在这时候,美桃的腰上忽然长出了两只粗壮有力的胳膊,美桃的惊叫刹那间
就蹿出嘴边,像烟花一样炸开:“啊——不要,快放开我,快,放开!”——可这
些反而鼓励了阿辉的倔强。阿辉抽出手,把手指举到嘴边,“嘘”了一声,趁美桃
迷惑的间隙,阿辉拉过她的右手,手法熟练地给她中指套上一个东西,美桃睁眼一
看,是戒指!美桃的无名指上已经戴了方宇的,阿辉明知道却还要增加一个。阿辉
说:“摊儿上淘的,你喜欢就戴两天,不喜欢就扔。”话说得开合自如,美桃却承
受不起,用左手使劲去拔。阿辉立起眉毛,生了气,一把将她拉入怀里,随即他的
嘴就有力地贴了上来。美桃翻过手使劲扑打着,像溺水的人,刚开始她还抿紧嘴唇,
可阿辉的舌头执著如刀子又温柔如糖,吮吸着,钻研着,终于一下子撬开她的唇,
就像最终打破了糖罐,堤岸崩溃了……阿辉很贪婪,美桃眯着眼看着阿辉霸道的侧
脸,悲哀地发现,她真的好喜欢此刻他的样子……夜深了,天桥上几乎没有人,美
桃溺在水里,忽而放弃了对一根稻草的努力,垂下头发,如果不能浮起,索性一起
美好地沉溺好了……她鼓起嘴唇,绽放如花蕾,回应阿辉的吮吸,一瞬间,仿佛天
地间都是明亮的甜……
而就在此时,方宇怀揣着一样闪光的东西,他想经过天桥去园区门口接回美桃。
他想到了园区门口再给她打电话。经过这七八天的努力,他终于加紧落实了一件事
情,他相信他会给美桃一个足够大的惊喜的。
他相信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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