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家附近因有所重点高中,拐带着连这片小区的房子都一室难求了。学校的宿
舍有限,那些被家长们想方设法送来、离家又远的孩子们便租房。家里条件好的单
租一户,父母陪读。条件差的便群租。我家楼上,老两口都去了北京奔儿女,把钥
匙丢给中介。有一次,卫生间滴答起来,我上楼提醒,并进了屋子查找漏水之处,
才知楼上的几间屋子都架起了双层床,连客厅也没闲着,看来住的足有十几位。接
待我的是位中年妇女,挺客气,负责着做饭、打扫卫生和监管孩子的多重职责。她
说,都是女孩子,爱洗爱涮,我让她们以后注意。没闹到你家吧?
女孩子毕竟不比男孩子,学习了一天,昏头涨脑的,哪还有心思蹦跳。但楼上
不闹腾,并不等于楼门不闹腾。有时,不定什么时间,也不定因为什么事,哪个孩
子跑回来,便按电子门铃。那位女士若在家还好说,但掌管着十几个孩子的吃喝拉
撒睡,自然要常出去采买和处理事务。孩子们按不开楼门,就胡乱地再按其他键钮,
嘴巴甜甜地求告,给我开一下门好吗?这般闹腾了一段时日,电子门铃坏了,物业
派人修过两次,很快又坏了,眼见是有人不厌其烦,做了手脚,物业也再不派人修
了。进不了楼门的孩子们的最后一招儿便是靠吼,扯着嗓子一声又一声地喊:大姑!
大姑!那位女士为什么让孩子们喊她大姑而不是阿姨呢?是不是姑属父系,更具管
教的权威呢?
我家在三楼,因摆弄文字不坐班,又改不掉吞云吐雾的臭毛病,常将窗子推开
一道缝,所以那或尖利或清脆的嘶喊便声声入耳。赶上心情好,我会跑下楼,接受
豆蔻年华的女孩们惊喜的笑靥和那一声声真诚的感谢。但更多的时候,我正焦头烂
额,坐在电脑前陡添愤怨,喊什么喊,叫魂啊?有一天,我在楼道里遇到那位手提
菜蔬的大姑,给她出主意说,孩子们也不小了,为什么不能给一人配一把钥匙呢?
大姑一脸苦笑,低声说,早有人告了,物业警告过我,群租已是违规,再敢私配楼
门钥匙,出现失窃失火事件,唯我是问。
去年秋日里的一天,雨夹雪,寒风刺骨,楼下又喊起大姑来。我刚接了编辑的
不合情理的改稿电话,心正烦,坐在那里发呆。雨鞭抽打得窗子噼啪作响,暖气还
没供,关节都酸上来。可楼下的孩子还站在风雨中呢,不是真有急事,老师又怎会
让回来?善心如此一动,我起身下楼。可唤门的孩子已经踏上了楼梯,是两个人,
都罩着雨披,一个还携扶着另一个。见了我,携人的女孩说,叔叔是来给我们开门
吧?谢谢啦。三楼的老奶奶已给我们开了,她常给我们开的。我问,奶奶呢?女孩
说,在后面,她让我们先上。我又问,你的同学怎么了?女孩说,感冒发烧,我送
她回来吃药休息。
三楼的老奶奶,和我住对门,虽不常出门,还是见过的,快八十了吧,腿脚不
大灵便,上下楼都由儿子或儿媳携扶。大白天,儿孙们或上班或上学,只留她一人
在家,给邻家孩子开门的事却让她抢了先,细想想,真是让我这轻手利脚的人汗颜
惭愧呀。
年底时,我家信箱里多了一封电费催缴单,细看看,是三楼对门的,便带了上
去。敲门数声,老太太开门。我说,大姨,您看看,是你家的吧?老太太说,我看
不见了,你替我看吧,我家姓崔。我吃了一惊,看老人大睁的双目确是空茫,便下
意识地在她眼前摆了摆手。老人肯定感觉到了眼前扇过的风,说不用试,跑过不少
医院,没治,废物啦!
老人真的是废物了吗?废物了怎么还能摸索着下楼去开门?那一声废物,不会
仅仅是无奈的慨叹吧?那以后,每每再听到女孩们急切的唤门声,我就想,活泼快
乐而又忙碌着的小天使呀,你们可知道,那个常去给你们开门的老奶奶,可是一位
双目失明的老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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