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意识渐渐恢复,我模模糊糊看到一株栖满乌鸦的树,一个轰乌鸦未果的男人,
随后是一双血糊糊的橡胶质地的手。其中一只倒提着我,另一只手狠狠地拍在我屁
股上,一下两下三下——“哇——”我哭了出来,就此有了呼吸。
与我擦肩而过的鬼无不步履沉重心事重重。只有我是例外,像多动症患儿那样
蹦蹦跳跳。我猜多半是刚刚从那小小肉身挣脱出来的缘故。佛学典籍说,人的肉身
死掉之后就要纳入轮回(就跟孩子们玩电动小火车,脱了轨就拿起来把它重新放回
轨道的道理差不多。所以死只不过是一次出轨而已),而每一次轮回,不管你是托
生为动物、植物、矿物,还是复投胎成人,灵魂始终是原装的,不过是给它找个新
房子或者说新容器罢了。从那小容器里逃出,很是费了我一番工夫。别看那么一个
蠕虫似的软塌塌一团粉肉,吸附力之强超乎寻常,挣脱而出的难度,不亚于从流沙
中抽身。假如当时我认了命,敢肯定那小东西长大了一定活力四射,生命力之旺盛
绝非一般孩童可比。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我的思绪被打断了,那个向冤鬼兜售冥界官员地址
录的人再次现身。
说完他就捂着肚子笑了,好像我们又一次见面真的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他的
笑似乎无休无止,背部耸动如波,伸头缩颈,状如老龟,两只过长的手臂还随着笑
的振幅呼扇,就是这个动作让我识破了他——想起那些盘旋在我头顶的乌鸦斥候的
骤然消失,它们消失的刹那在我眼底留下了一副剪影。此时我闭上眼睛,剪影投射
在脑幕上,乌鸦们以一种精确的拼图方式迅速融合,轮廓渐成人形,人形飘落在地,
就说了那句屁话,而后就为那句屁话无休无止地笑起来。为了切断他的笑、愚蠢以
及无耻,我果断照他脸给了一拳。
这一拳的力道配得上所携带的正义,打出去之后我心生崇高感。我可是为万千
冤鬼打的,这事委实令人气愤,冥界之无耻虽可预期,但也太超乎想象。以此獠为
例,你又当斥候又搞副业,做走狗都这么不专一,揍死你也不冤。可怜那些鬼蜮访
民,花冤枉钱买些假地址,被骗了还懵然不知。一念至此干脆我又给了他一拳,这
次是上勾拳,这骗子被我打得离了地,半空中他的身体分裂成无数只乌鸦,下落时
复又聚拢。甫一落地,他马上又开口说话了,看来我拳头的威力实在有限。不比人
世,一般来说,三两拳下去,一个话痨会从此奉沉默是金为圭臬。
“我理解你的愤怒。”他说。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不过,恕我出语不恭,你
的行为极其幼稚。”
“说说,怎么幼稚了?”
“你们人间有句话,叫‘当面做人、背地做鬼’,如果连这个都悟不到,这趟
你就白来了。”
“哦,愿闻其详。”这鸟变的家伙触发了我的好奇心。倒真想听听他怎么自圆
其说。
“链条,”吐出这两个字之后,他就跃到半空,幻化为一副玄铁般的链凌空旋
转,仿佛一辆隐形的自行车,一双看不见的脚无形地蹬,使之旋转。自链条的空心
处传来他的声音,“瞧,我也好,怨鬼也罢,还有你之前见过的鬼警冥官,甚至是
你还没见过的冥王,都不过是这链条上的一环,而所有的环的使命、或者说宿命,
都仅仅是参与维持整条链的运转,这是颠扑不破的,放之阴阳两界而皆准。”
“那么正义呢?”
“正义是某个环上的一个点,转瞬即逝,比蜉蝣的寿命还短,因为链绝不会为
了彰显正义而静止。世界会为你停止运转吗?不会,世界也不会为了正义和非正义
停止运转。所以,不存在永恒的正义,也不存在永恒的非正义。即使是你,也镶嵌
其中,只不过你这一环有些不安分,想做个异端,想卡住链条,想以正义之名让整
个世界为你停下来,你说你这不是幼稚是什么?与整个世界为敌你想你还能讨得了
好去?”
“可是……上帝呢?他就不管管?”
“快别说了,要不然我又该忍不住笑了。这条链就是上帝在车床上制造出来的
你不知道吗?你以为夏娃吃了禁果是因为受了蛇的蛊惑?你以为上帝不知道蛇会引
诱夏娃?你以为蛇跟孙悟空一样是石头缝里爆出来的?上帝恰恰就是这一切的导演,
干脆说,上帝就是给他的链不断涂抹润滑油并提供动力的人。你想想,谁最不愿意
看到链的停止和断掉?上帝。否则谁还会膜拜祂. 换言之,上帝的存在不是依赖公
平正义和世道人心,而是依赖于包括人类在内的万物为链条提供动力。所以——”
“那……”如果我还是人的话,此刻我该是冷汗淋漓了。但我颤抖了,我听到
了我声音中的波纹。“可是……索多玛和蛾摩拉又怎么解释?”
“呵呵。”他脸上残余的笑意冷了下来,“每个导演都经常喊‘Cut ’,你以
为是想终止电影的拍摄吗?”
“敬畏呢?末日审判呢?六道轮回呢?”
“链。”他说。他已经懒得说下去了。
虚汗已快把心脏灌满了。“那我遇到的那个,把我舌头治愈的女人呢?那对母
子,难道也是链上的一环?”这是我最后一个疑问,但我的虚弱已不足以把它说出
口,实际上我已经猜到假如我就此发问他将如何回答。
“能让我再见见冥王吗?”我气若游丝。游丝就是最后一点儿不甘心。
“当然。”他说,“马上你就能见到。”
这次不同。所有的几何体都在移动、旋转、变幻。黑白两色的矩形菱形三角形
规则或不规则的多边形相互挤压、融会,断裂、分合,瞬息万变,宛如地狱的多维
屏保。我压抑着剧烈的恶心和眩晕,强睁二目从芜杂的线条形状和阴影中辨析着冥
王的脸。一无所获。
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呕吐,呕出了几乎所有的、从人世带来的思维。
“冥王呢?”当我止住呕吐,调集所剩无几的思维发问。那人已经不可见了,
但是他的声音还在:“就在那儿。”
“可我只看到那些让我吐出来的几何体……”
“你听到冥王说话了吗?”
“没有。一个字也没听到。”除了他和我,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我能感觉到
那种力量的傲慢与蛮横。
“你可以走了。”
走?我去哪儿?还有,即使他不说话,但是,怎么觉得缺点儿什么。哦,想起
来了——“酷刑呢?难道这个程序也没有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没必要有。”
这是我作为鬼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须臾,我在黑魆魆的地下室醒来,迷迷糊糊
地看到,一头熊正蹲在地上,扒拉着被我丢在地上的衣裤。熊从我裤兜里翻出一些
钞票,捻了捻,口中哼哼唧唧,随即起身人立,施施然晃到我床头,伸出肥胖的熊
爪推我——“别装死啦,这点儿钱哪够……”
熊是我的房东。我说过,哪怕我真的死了,她也不会忘记收房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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