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堂哥,他前几天被狗咬了,说是疯狗。我记得疯狗在油菜花开时也就是春
天才多,这个天也有疯狗,有点儿意外。不过更意外的是他们的处理方式。我的侄
儿是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打电话给我的。他二十三岁,在乡财政所当会计。他说,他
母亲以及其他亲戚,坚决不准他父亲去注射狂犬疫苗,而是要把那条疯狗打死,把
狗头割下来炖汤,让他父亲连汤带骨全部吃下去,他妈说只有这样才能治疗狂犬病。
我这位工作不久的侄儿对父母和亲戚的愚昧又气又急,却又孤立无援。他希望我给
他父母打电话,劝劝他们,甚至骂他们几句,让他们放弃错误的做法,回到正确的
治疗程序上来。
我打电话管用吗?
如果仅是堂哥,也许我能说服他。这些年别人送了大片土地给他种粮食,他整
天在地里忙碌,粮食肯定比以前多得多,但他的穿着、他的用具、他的饮食、他的
表情都没改变。绝大多数人都不用牛耕地了,他呢,觉得机耕机要喝油,并且柴油
年年涨价,加上在他眼里所有的机器都凶巴巴的,弄不好也咬人。他养了头大水牛,
不但力气大,还能积肥。如果一根木头装上两条腿也会种地,那么我就可以叫这根
木头堂哥。他除了木,其实很勤快,有什么事请到他,他一定会到的,只是到得慢
一点儿。到得慢的原因不是拖沓,而是他脚板大。脚板大的人走路慢。看看大象和
山羊走路,你就知道这个说法是正确的。鸭的脚板比鸡的脚板大,所以鸭走路没有
鸡快,鸭子走路一践一践的,鸡走路一跳一跳的。他不怕烈日,也不怕雨,干活累
了也有脾气,对着障眼的东西骂上几句,暖暖心肠。障眼者有时是一块石头,有时
是一条狗,有时是和他一样慢吞吞的大水牛。他的骂充满古意,“噫,要朽哇,你
他妈的硬是要朽了哇。”他并不懂得古意何在,他只不过是从长辈那儿学来的,在
他这里,和别的脏话、狠毒话是一样的,对“朽”的本意一点儿也不明白。如果某
件事做得不好,有什么问题,别人善意提醒,他乐意听。也乐意改,只是下一次,
仍然犯同样的毛病。对这样的人,我的劝说多半会管用。他对我本人有多少敬意很
难说,但他会对我的身份,对我老家到省城的距离等等一定是充满敬意的。这一点
和外省人对北京人总是充满敬意是一样的。不是外省人对北京有什么企求,只不过
是边缘对中心天然的向往。
要劝住我堂嫂,我一点儿把握也没有。她太有主见了。天下大凡小事,她知道
的并不是很多,但所有的事到她面前,她都有办法对付,从来不会白乱阵脚。她对
事情的判断,不用脑子,而是用她对事情爱的程度。比如我侄儿小时候,不小心毁
坏掉一棵白菜,或者打烂一个瓷碗。她都会扯出一串治家理论,对我侄儿加以训斥,
仿佛那一棵白菜足以使她倾家荡产,吃饭时掉下一粒饭,也会被定义为败家子。我
侄儿,这个又老实又听话的乖孩子,此时反倒不如一棵白菜和一粒饭重要,“那么
好的菜都被你毁掉了,看你明天吃哪样,吃屁,屁都没人放给你吃,饿死你这小狗
日的。”她的话其实远比我写出来的精彩。可惜你和全国人民一样听不懂我老家方
言,要不然我会录一段给你,那才叫精彩。我堂哥,经常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有人
说,如果换个人,早就把她揍扁了。有人立马反对,要是换个人,她早就不敢这样
骂了。堂嫂长得不丑也不俊,和大多数黔北女人一样,皮肤黄中带黑,牙结石像鸭
嘴壶的水垢一样,嵌满了丝丝缝缝,头发花白,手脚粗大。她上过小学,能看懂流
水账似的电视剧。说话尖刻,爱把事情往坏处想。只要没有得罪过她,她对人是很
热情的。去年在老家,她非要叫我去她家吃饭。侄儿的工作,我给乡里面的领导打
过招呼。吃一顿饭,大概是要感谢一下。我这些年吃素,喜欢和老母亲煮些素菜来
吃,对其他饭菜很不感兴趣。我没法向她解释,她邀请的方式又很特别,她让侄儿
来请,我不去,她又让堂哥来请,我还是不去,她来了,一来就骂侄儿和堂哥。我
们那儿骂人叫日绝。她日绝起人来花样百出,最常用的一招是追根溯源,把你的所
有隐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些隐私犹如小说中的细节,对整个日绝过程起到最
关键的支撑作用。她还会拿来主义,把别人的隐私或污点强加到你头上,把不堪入
耳的话重复十遍百遍。谎言说千遍都会变成真理,脏话重复百遍简直要人性命。她
日绝儿子和丈夫时,倒也用不着细节,直接咒骂就可以了。我担心再不去会连我一
块日绝,只好勉励自己:不就一顿饭吗。她确实做了精心准备,她的精心主要表现
在分量上。她热情地为我夹菜,同时为堂哥和侄儿不为我夹菜一边道歉一边指责。
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猪拐骨,白以为是地宣称,“我晓得,你们城里人不吃肥的,
这块全是瘦肉。”我不动筷,她问,“怎么了,难道我家的饭菜会闹你。”我笑了
笑,说了句“阿弥陀佛”,没想到这句佛号把她得罪了。老家很多人都爱说阿弥陀
佛,但没人知道啥意思,他们把阿弥陀佛的意思理解成不太好、很勉强,快要完蛋
了,不可能再糟糕了等等。她当时没发作,事后到处讲,请他吃个饭就阿弥陀佛,
噫呀,怕他在城里天天吃的是龙肉海参喔。她的意思是我糟蹋了她的好意,糟蹋了
她对我这个小叔子的爱。
老兄啊,如果是写小说,我可以让他们找不到疯狗,让他们在寻找中发生一些
好玩的故事,然后把这个短篇结束。可我侄儿说,他们当天就把疯狗打死了,而且
狗头汤已经炖好了。现在村里没有火枪,也没有其他杀狗器具。可这一点儿也没难
住他们,我老家的人被誉为黔北的犹太人,可见他们是很聪明的。以前,村子里有
专门的捕狗筒。一根竹筒里穿过一根绳子,这玩意构造简单,狗的脖子一旦被套上,
绳子就会越勒越紧,直至伸出舌头,翻眼而亡。而杀狗者用竹筒顶着狗的脑袋,狗
始终咬不着他,欲报仇而不能。这东西曾用来审问小偷,打击地富反坏右,很是管
用。现在找不到了,自从猪肉不缺,村里人就不吃狗肉了。狗看家都很忠诚,吃狗
肉败家。为了给我堂哥治病,也为了疯狗不要咬其他人,他们群策群力,把疯狗引
上死亡之路。疯狗都是低头走路,不会抬头看人。并且走直路,不拐弯,除非道路
本身有弯。他们在疯狗必经之路上架上钢筋,再接上电线。为了一击即倒,他们连
接的是380V的动力电。疯狗走过去,合上电闸,疯狗“呜”的一声跳起来,四仰八
叉地摔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它不甘地爬起来,懵懂地看了看可怕的钢筋。拉电闸
的人已经拉开电闸,等它再次靠近到钢筋,身体多处与钢筋接触,再一次合上电闸。
这一次它没再爬起来,它在痉挛中,毛也被烧光了。旁边的人确认电闸已拉开,电
线已经摘除,疯狗不再醒来,这才怀着人类的胜利走过去,用扁担压住疯狗,由我
堂哥的一位远亲,兼营饲料的劁猪匠,亲白割下狗头,把它交给我堂嫂。
用疯狗头来治疗狂犬病,叫以毒攻毒。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传说,还是真有
灵验。被毒蜘蛛咬了,就把毒蜘蛛拍成肉浆敷在伤口处。被刺毛虫(火辣子)叮了,
也把它拍成肉浆当药擦。如此以毒攻毒。或许正是对毒性的崇拜。有毒的动物都不
虚伪,一直以来就彰显着它们的毒,比那些无毒但有害的东西单纯得多。对于这样
一种品德,确实应该敬重。但因此就相信毒性的疗效同样是可怕的。
狗头炖好后,侄儿刚赶到家,在他的阻止下,堂哥还没吃。如果他不是已经在
乡里工作,他妈早就给他一通大满贯式的日绝了。她言之凿凿,说这个那个,被疯
狗咬伤后都是吃了狂犬狗头汤才没发作,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你马上打电话给卖狗肉的饭店,多给点钱,让他们立即炖一个狗头,悄悄把
你妈炖的狗头换掉,先带你父亲去打狂犬疫苗,然后再喝狗头汤。”
我对侄儿说。我想与其打电话劝说一个固执的人,还不如开动脑筋想办法。
“这个办法我也想到了,可我妈不准我带我爸去打针。”
“为什么?”
“秋江叔你还记得吧?我们村就他打过狂犬疫苗,我妈担心我爸打了狂犬疫苗
也像秋江那样。”
秋江我当然记得,他上小学时被疯狗咬了。在当时的乡卫生院注射了一支狂犬
疫苗。半年后,他的皮肤渐渐发红。从那时起,他家就为他治病,中医西药吃了十
多年,没有任何好转,到二十岁时,全身绛红,像从火里钻出来的一样。他只比我
小四岁,看上去像六七十岁了,去年在老家看见,我已经不认识他了。皮肤仍然红,
白发却又白又枯。
乡卫生院给秋江注射的,是一支变质的狂犬疫苗。狂犬疫苗需要冷藏,但卫生
院没冰箱,那时候全县仅县医院有一台冰箱。狂犬疫苗从县医院拿到乡卫生院,花
掉一天时间,第二天通知秋江去打针,他到外婆家去了。第三天终于注射了,可没
有人懂这是已经变质的疫苗,秋江不懂,他父母不懂,卫生院的医生也不懂。
秋江的一生被这支狂犬疫苗毁掉了。他先是辍学,然后是尽量躲着别人,在家
里喝着各种汤汁,吞咽各种药丸。中药有正规医生开的,也有某处打听来的单方、
偏方。他的皮肤没有一点儿好转,却落得个未老先衰。
“你告诉你妈,现在的狂犬疫苗不会过期,医院保存得很好,叫她不要担心。”
“我的叔呃,”侄儿像蒙冤一样叫道,“这些我都说了,可她就是不听,她说,
医院什么也不能保证,要是医院能保证,梁正朝就不会挨第二刀了。”
“哪个梁正朝?”
“高家寨的。他肠梗阻开刀,开完刀医生把什么东西留在了肚子里面,一直痛,
检查出来有个东西后,又开了一刀。”
我无语并且无力,加上一点点懊恼。看见有人向我打手势,叫我下楼开会,我
急忙对侄儿说:“一会儿再说吧,我开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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