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程喜田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心里想,为这事,儿
子东升可没少跟他吵。看别的村干部都能往厂子里安排人,儿子东升坐不下去了,
眼红了。眼红有啥用?程喜田心里说,谁让你爹当初得罪了人家镇长哩?
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禁不住常常问自己,程喜田啊程喜田,你这么大岁数
了,当初做事咋就不过一过脑子哩?现在这样的结果,你能够怨谁哩?你是哑巴吃
黄连,有苦难言啊!
他一开始觉得,自己对这事可能只有羡慕的份儿了,只有眼馋的份儿了,只有
后悔的份儿了,可是后来,他却忽然又萌生了一丝希望。他想,既然其他村里的娃
子能进厂当工人,那至少说明两点,一是厂子里要人,二是镇长能往厂里安排人。
这条路并没有堵死,这条路是通着的。这样一想,他又有些按捺不住了。
从此,他为了儿子的工作,有事儿没事儿尽往镇上跑。
蒜薹下来之后,嫩嫩的,人家都忙着拔了卖到村口停着的收蒜薹的大卡车上,
换回嘎嘣脆响的票子,他拔了之后,却骑着白行车来到镇上,给张镇长的女人送去。
等到玉米水仁儿之后,能煮着吃嫩玉米了,他也赶紧掰下来,弄上一编织袋子,给
镇长送去。西瓜、甜瓜更不用说了。只要下来了,自己不吃,也要先送去让镇长一
家人尝尝鲜。
他家的花生、毛豆也比别家点种得早,为的是及早收获,好及时给镇长送去。
他恐怕去得晚了,让别村里的干部抢了先。当然,自己家里没有的时候,他也会想
些办法。从市场上买了鸡蛋,冒充白己家老母鸡下的,送到镇长家里给人家补身子
的事儿,他也干过。时间一长,村里都知道他家的花生毛豆不是自己吃的,是种给
镇长吃的。他只要一进镇委大院,人家老远就跟镇长女人说,给你家送菜的那个人
又来了。
后来,程喜田就不单白天去,晚上也去。
那天晚上,他就是到镇上给镇长送西瓜去的。刚刚下来的大西瓜,脆生生甜丝
丝,一咬一口水。可是到镇委大院的时候,镇委家属院里却黑洞洞的,没有多少人
家亮着灯。他把车子插在镇长家前面小树林的暗影里,自己一个人便溜达了出来。
他走到镇委大楼前路上的时候,遇到一个人,一打听,人家说镇上正在开紧急会议。
紧急会议?大晚上的有啥紧急情况哩?莫非是哪个村里出了啥治安事件?他在
大楼前转悠了几圈儿,望着上面办公室里透出来的灯光。镇委书记、镇长、副镇长
几个人的办公室里都灯火通明,二楼东头的会议室里的那个硕大的吊顶灯也亮着,
站在下面的楼角都能隐约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他在下面转悠了好大会儿,还不见上面有人下来。他有些心急。就进了大楼。
进楼之后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从东到西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待了一会儿之
后,他便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会议室就在二楼东头,斜对着楼梯,楼梯那边是个
厕所。他蹋手蹑脚地进了厕所。心想,如果没人来,我就在这躲一会儿;如果有人
出来,我就装作在这解手。他站在洗手池边,耳朵却听着会议室里的动静。
“大家再想想,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听到一个人说。
“万不得已只能撤离!”另一个说。
“气体不是在烟囱上白燃了吗?”
“燃烧也能释放出大量毒气,对人和牲畜都有危险。”
“哎呀——”
一个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是一阵死寂的静默,接着又一个人打破了寂静,
说:“我们不及早通知各村,万一出了事故咋办?”
“如果通知,造成骚乱咋办?”最后这个是张镇长的声音,随后大家又沉默了。
这些人一开始的对话,让程喜田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听着听着,他渐渐理出了
些头绪。烟囱,燃烧,他们说的是什么呢?他在洗手池边转了一圈儿,忽然想到了
村口的大厂。
程喜田脑子里一下子蹦进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那些烟囱里喷出来的焰火出
了问题?莫非那些火花会释放出毒气?他想再听下去,可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大家似乎在屏声息气地看着一个什么幻灯片,期间有人简单地介绍两句,也是什么
烟囱啦,撤离啦,补救措施啦之类的。不行,得赶紧走,得赶紧把这事告诉村里人。
程喜田从办公楼上跑下来,跑到家属院,把一袋子西瓜卸在镇长的门口,没来
得及等镇长回来,便骑上车子往村里赶了。
他心想,白已经常来,镇长开完会回去之后,一定不会弄错,一定会知道这些
西瓜是自己送的。更何况,这回装西瓜的袋子就是上回盛嫩玉米的袋子,镇长的女
人一定会认出来。
他还没回到村里,就发现工厂围墙里面那烟囱上已经不再是火花,也不是焰火,
而是成了大火。那大火像一大块通红的绸子被面,在风中铺展着,摇曳着,上面是
一大片浓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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