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隆冬时节,我穿着泳衣躺在海滩上。阳光炽烈,天空碧蓝。我的双腿和脚趾
不断地被海浪舔吻着,阵阵平缓的涛声随之涌人我的耳畔。炫目的光线使我闭上眼,
打着盹儿,我的脑际变得一片空白。这样真好,我可以让自己完全放松,让自己变
得无所虑也无所思。寒冷的冬天远了,而这里竟然像是夏天。对我来说,这里没有
生意场上那种神经高度紧张的压力,没有失败的婚姻曾经给我带来的那些痛苦和烦
恼…。像现在这样的时刻是我过去从不敢奢望的。
选择海南三亚的亚龙湾来休闲度假,真是美妙绝伦!在这以前的几年奔忙中,
我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过,等把这笔业务忙完了就选择一个好去处好好地犒劳自己
一番,去度假休闲。可是一笔又一笔的业务忙着,似乎总也没有一个尽头。这回我
是太疲惫了,也太需要休息了,于是决定无论如何也得找个地方潇洒一下。我是在
飞机上从一本旅游杂志上看到海南三亚有这个亚龙湾度假区的。
我把身子埋进沙子里。我身上几乎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汲吻着沙子里的盐分
和海腥味,整个肌肤的表面像是被一层暖暖的薄棉所覆盖,像是被一只柔软的女人
的手按摩着……
我是被一个女人无意中踩了我埋在沙子里的脚才醒过来的。这是一个漂亮的女
人,穿着泳衣,披着长发,很性感。我哦了声,她哇了下。对不起!她像是踩着一
条蛇似的闪到一边。她身上的水珠闪着晶亮。
这么漂亮的女人使我的情绪发生了变化。我说没关系。她又说对不起,态度很
诚恳。我又说没关系,她就走开了。我从海滩上坐起身子,看着她修长的背影,沿
着浅浅的海滩往前走。她走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她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我们
彼此的目光相遇了瞬间,我当即就预感到这一眼很重要。
傍晚,在度假酒店前一片如茵的草坪上,一个个五颜六色的伞状凉棚支起来,
露天晚餐就在这里进行。我选择了靠近海滩的一伞凉棚,点了三道海鲜菜和一瓶啤
酒,独自吃起来。一望无际的大海碧波荡漾,海风轻拂,伴着那种湿糊糊的海水气
息扑面而来。晚霞黯淡下去,暮色变得凝重。高大的椰树投下长长的阴影。我有些
兴味索然。眼光向左右巡视着,正如我此刻内心所期待的那样,我又看见了她,那
个下午在海滩上踩了我的脚的女人。巧的是,她也正将目光转向我这边,于是我们
的目光交织了,但只一瞬间她的视线就滑过去。我喝着酒,品尝着美味的海鲜,尽
量不去想生意上那些似乎永无尽头的事情。但很快我便感到自己此时此刻没法不去
想坐在左边离我三米之距的伞凉棚下的那个漂亮的女人。我又几次把目光转向那边,
她的身边已经坐上一个男人,穿着印花T 恤,身体挺壮实,背对着我这边。他们边
吃边聊着,看得出,两人谈得很投入。椰树宽大的叶片在海风吹拂下发出沙沙响声。
我又把目光投向大海,大海的颜色变深了……
大海变得沉静,星空璀璨,暗紫色的海面上波光漪涟。海滩上游动着一对对依
偎的情侣。我换了一套便装,沿着沙滩走着。心里有种莫名的惆怅与失落。我觉得
自己形影相吊。
一只泊在海滩边的小船旁靠着一个倩影,海风在飘拂着她的长发,月光把她的
背影印在昏暗的沙滩上。我的脚下沙砾发出的摩擦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把脸侧过
来,我已走到了她的近前。尽管月色朦胧,但我一眼就肯定她就是我白天和傍晚两
次见到的那个女人。她似乎也认出了我,对我点了一下头。我脱口说,你好。她好
像没有一点儿精神准备,赶忙又侧过脸,我注意到她在用手绢揩着眼角和鼻翼。她
轻声说,你好。声音里有种抽泣过后的沙哑。此刻,我的突然闯入仿佛搅乱了她内
心的情绪,使她显得有些拘谨,她调整了一下靠在船舷的姿势,面向大海。很显然,
她并不打算与我对话下去。我本该即刻就走开的,但我没有走动,却接着说,今晚
的月色真不错,大海真美。她说,是吗?依旧面向大海,似乎我说的并不准确。我
把两手揣在裤兜里,站在她身边,心里还是没有想离去的意思。她似乎看出了我的
心思,又侧过脸看着我,说白天在沙滩上踩着你真是不好意思。没什么,我说,不
被你踩着,我这会儿跟你说话就没有话题了。她愣了一下,接着笑笑,我的话总算
被她接受了。我说,我们在海滩上走走好吗?她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身子从船
边挪开,我们沿着海滩散起步来。
海浪舒缓地有节奏地梳理着沙滩,留着浅浅脚印的沙滩很快就重新平整了。裹
着海腥味的海风款款地吹来,林立在海滩边的高大的椰树颤颤地晃动着。银色月光
使沙滩上细密的晶体闪着星星点点的亮泽。她走得很慢,好像无法与我的脚步协调。
她保持离我有半步之距,这样就使我很难去注意到她的表情和神态。我说,你是来
这里度假的?身后的她只嗯了一下。你叫什么?阿G.阿G ?我马上觉得这未必是她
的真名。这名字挺怪的。名字有什么挺怪的,她说,语气显得颇为不屑,除非人挺
怪!我停下,转过身说,晚餐的时候,我注意到你身边的先生,你们是一同来的?
这话刚出口,我就觉得这种问话方式有失修养,我想当即改口,但她已经作出了反
应:你想知道什么?我说,我只是问问而已,你知道,一个人出来度假是比较孤独
的,我是说有个伴儿,那就感觉不一样了……她突然笑起来,且笑得并不含蓄。告
诉我,她说,怎么个“感觉不一样”?我马上觉得我把自己弄得难堪了,我搜索枯
肠:怎么说呢,一对男女在这样海滩就富有诗意,就可能体味到在平日里不曾体味
到的感觉……她走近我,这么说,你是曾经有过体会的?我说,是的,但那时候没
有如此美妙的景致,没有这般迷人的环境她说,你是来这里度假的?
说度假也行,不过严格地说,是来这里给自己放假。
你很有钱,是大老板?
大老板说不上吧,我给自己打工,算是个中产阶级。
……谈话渐渐有了那种温馨的情调,虽然有点漫无边际,但兴味浓郁,我似乎
一下子又体味到大学时代我与曾经同学的前妻在一起所度过的浪漫时光。我注意到
谈话中,阿G 始终口风很紧,对于任何一个涉及她个人身世的话题都讳莫如深,并
且总是巧妙地把话题转移开来。当然,我并不计较,事实上在亚龙湾夜晚如此美妙
的海滩上有这么一个佳丽陪伴着我消磨这同样美妙的时光,就已经大出意外,算得
上是锦上添花的美事了,我不会去奢望其他。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我想径直送她回房间,但在酒店门口她就往里跑去,冲我
挥挥手,拜拜。她沿着长廊往西楼那边走去,我知道那边是豪华套房区。
第二天我启程去了南山旅游区,并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我的手机不断从内地
我的公司里传来各种信息,千言万语一个意思,就是让我早点儿启程回去,公司里
有一大堆麻烦事在等待着我处理。我不知道是海南的风光美景使我流连忘返,还是
我心里突然对那个阿G 产生了兴趣,公司里的事居然无法让我心动了,我甚至还冲
手机里对方吼道,我不在公司,公司就要垮了不成!我索性把手机彻底关了。事后
让我白己都惊讶的是,我居然又住回了亚龙湾的度假酒店,并且相信那个阿G 还住
在那里。男人有时是很疯魔的,我想我这回怕是要疯魔一遭了。
重新住进度假酒店,在办理登记手续时,我订了西楼的豪华套房。我不是那种
暴富后就极尽奢侈的人,但这次我却奇怪地想显示一下自己的富有,或者说想摆一
摆大款的派头。我不吝惜这些钱,尽管我挣到它们并不容易。
顶级豪华套房集中在西楼四层上。除了宽敞的卧室、客厅、卫生间和另外一套
几乎同等规模的套房外,走出客厅就是一个露天大阳台,从这里可以直接眺望大海
和周围的景致。这个阳台足以让二三十号人聚在一起举行舞会。阳台上立着两只硕
大的遮阳伞,下面放着柔软的睡椅,旁边的茶几上摆放着水果和鲜花。我冲了个澡,
裹着浴巾,手持一杯葡萄酒走上阳台。午后的阳光十分炽烈,我走到遮阳伞下,呷
着美酒,眺望大海,尽情让轻凉而湿润的海风吹拂着。我忽然觉得在那些为金钱而
奔忙的日子所付出的艰辛是值得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收获了金钱,也收获了
由金钱提供的“资产阶级”的人生享受。后来,我在柔软的睡椅上躺下来,觉得一
阵疲倦袭来,我眯上了眼睛。
我很快进入梦境。这是个好梦,很酬畅,很惬意。我的前妻出现了,她跟我像
陌生人一样握手,我们彼此微笑得十分勉强。她现在的身份是作为国外那家公司前
来参加谈判的翻译。她坐在我的对面,表情窘迫的样子,她似乎很想使自己恢复到
从前那种自信和从容的状态,但她一接触到我的目光便调整不好心态了;她有几次
把我的话翻译得凌乱而破碎,以致主谈的那个红鼻头老外脸上几次露出不悦的表情
……后来,我们签订了合作协议,晚上我们在酒楼频频举杯,我注意到我的前妻再
也没有出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