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阵清凉的海风把我从梦境带回现实,此时已是傍晚时分。晚霞披挂在一株株
高大的摇动着的椰树顶冠上。大海变得深邃而精致。我从睡椅上坐起来,感到神清
气爽,这个盹儿打得充实、痛快,我忽然觉得自己精力充沛,青春旺盛。我站起来,
冲着大海一连吼了几嗓子,丹田之气直贯腑脏。
一种尖细的似曾熟悉的笑声从我身后传来。我大惊失色,转回身,与我毗邻的
阳台上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穿着一身洁白的套裙,长发款款飘舞着——阿G !
她居然真的还住在酒店,并且与我相邻而居!这是冥冥中的注定还是命运中的巧合,
我当时这样想,因为我本打算从这个晚上开始对她的寻找,但她现在居然奇迹般地
出现在我的眼前!一时间,我难以掩饰心中那种类似情人久别重逢的激动和被神奇
打动的欣喜。
我走到护栏前,与她隔栏相望。欢迎我的新邻居……她拍着手掌说,脸上映着
晚霞,眼里放射着与我同样的欣喜。你的吼叫使我跑出来,以为有人想自杀哩!我
还沉浸在那种欣喜不已的情绪中。我的吼叫出现了奇迹……奇迹?她认真起来,什
么奇迹?我说,重新见到你呀!她含蓄地笑笑,微微低下头,我想我的话使她此刻
一定感到幸福。
在阳台上我提议晚上请她吃饭。为什么?她问。我说咱们再次见面很不简单,
值得庆贺一下。她说,就咱俩?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她的先生就在房里?我说,
你可以跟你的先生一同参加。那么你呢,她说,上次你不是说一个人来度假很孤独
吗?我摇摇头,苦笑道,我还没有那么大的魅力……
约好了我在楼下等她。我有些悻悻然,倘若她真的把一位英俊健壮的绅士带到
我的面前,那就败坏了我的全部兴致。谢天谢地,她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她穿着黑
色丝织背心,下着一条牛仔短裙,脚上穿着一双洁白的旅游鞋,披着长发,两条白
皙而圆润的胳膊轻盈地甩动着。她像一个美神,一个青春美神!我迎上前,你的先
生呢?她笑笑,说了一句让我云里雾里的话:他不用你关心。
我本想就在度假酒店请她就餐,但她说,去大东海吧,那边更有情调。于是我
走出大厅叫的士。她忙说不用打的,我有车。我有些吃惊。她从小巧的皮包里拿出
一把系在袖珍遥控器上的金色钥匙朝我示了一下,说白己的车。走进花园停车场,
她揿下袖珍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键,只见其中一辆红色宝马顿时亮起了灯来。坐进车
里,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来开吗?我摇摇头,于是她开动了这辆豪华的双座轿车。
你有车吗?有。什么牌子?比你的档次低,奥迪。
她看了我一眼,就没再说话了。
她驾车很娴熟,弯道几乎没带刹,车轮在地面上发出撕裂般尖叫。她似乎很喜
欢听到这种刺耳的声音,弯道时身子优雅地倾斜着,车轮响起尖叫声时她脸上露出
如期的微笑。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从皮包里抽出烟盒,抖动几下,烟卷就跳出
来,轻轻一扬,烟已经衔上嘴了,然后她把烟盒冲我示了一下,我摇摇头,她把烟
盒放进包里,抽出打火机来点上咝咝地吸着,样子畅快极了。这一连串动作既老练
又地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似乎进入了她的游戏角色,她使我如坠云雾。她把车里
的音响打开,迈克尔·杰克逊声如嘶吼的演唱似乎顷刻就要把车掀翻过去。
怎么样,喜欢这种演唱吗?
我说,但愿这车不出问题。
她突然尖笑一声,加大了油门,车像飞箭一般疾驰起来。
车在大东海边的一家酒店门前停下,男侍立即前来打开车门。从这时开始,阿
G 姐的恭维声就不绝于耳,我反倒成了一个近似陪同的吃客。进了酒店,领班小姐
看到她,立即叫阿G 姐好,朝她鞠躬致意;不多时,一个西装革履,仪表堂堂,梳
着油亮的大背头的年轻人走过来:阿G 姐好!那声音听起来很让人怀疑他性别有问
题,细细的又黏黏的,拖着一种女人味儿的怪怪的腔调。他朝她鞠躬致意,亲自领
着上了楼。我们被安排在一间临海的包厢里。
我拿起菜单准备点菜,她用手优雅地按了按菜单,说酒店会按规矩办的,见我
有些疑惑,她又说,我是这里常客了。
我有种被人缴了械或晒到一边的感觉,那种本想在漂亮女人面前挥霍一把的欲
望以及由于期盼实现这种欲望所带来的快感顿时烟消云散。从阳台上与她约定晚餐
到这会儿,我似乎一下子遭遇了两个阿G :一个星期前在海边那个含蓄又略含腼腆
的阿G ,和一个气色骄横、身价不凡的阿G.这时,她说她要出去一下,提着坤包站
起来,我看着这个身材修长、模样娇小、脸蛋美丽的女人走出包厢,心里有种谜一
样的困惑。她显然不是一般的女人,而这不一般又太幽暗太玄妙。她是怎样一个人,
她有多少财富,她是怎样获得财富的,她有情人吗,她的情人是干什么的,她的家
庭怎样,她的人生背景是什么,她如此美丽,并且在这种以金钱和实力说话的地方
居然能够受到如此重视和礼待——她凭的是什么?而我更深层的困惑在于,她会不
会借我请她共进晚餐让我出出洋相,让我知道我实际并没有她更富有,并不比她更
有实力在这种地方生活和享乐,或者她可能把我善意的邀请看成了那种普遍的不良
的企图,于是她要用她惯用的方法来让我难堪,她是不是经常跟潇洒而有钱的男人
周旋,并且总是以这种游戏为快感……总之,我在包厢坐定那会儿,感到心里不踏
实。我绝不愿让自己在这样一个女人面前出洋相,我拥有足够的金钱来保持自己的
尊严和荣誉。
包厢里播放着轻曼的音乐。窗外的大海一片深蓝。天边的星星在游动。海边和
沙滩上有男女在戏水和追逐。环东海湾的灯光都亮起来。大海像个背景道具一样被
装饰得宛如一座空旷的露天广场。
一道道海鲜菜和马爹利酒以及冰块送上桌来。她进来了,她的长发盘成有些倾
斜的发髻,眉毛和眼睛都被重新描染一新,嘴唇涂得很红,两只耳坠下挂着晶亮的
饰物,颈下一颗心形项链闪闪发光,整个脸蛋变得更加妩媚动人,浑身透着一种高
雅华贵而又不乏世俗的珠光宝气。她刚坐定,我就被重重的夜巴黎香水味刺激得鼻
翼翕动。不知怎的,我觉得心里有种抵触的情绪在增强,我的感觉就像一盆可口的
鲜汤因加错了作料而改变了味道。
她冲我笑笑,很开心的样子。
来,她说,举起酒杯,为我们奇迹的重逢!
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我们边吃边聊。当然,话题是漫无边际的,彼此谁都没有
进入正题。我觉得自己有些拘谨了。面对这个女人,我一向沉稳的心态变得有些失
衡。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眼神中和正嚼着龙虾肉的嘴角现出嘲弄的意味。是不
是觉得,我跟你想象中的女人不一样?她问。我说,为什么要一样?这个世界一样
的东西太多了!她高兴起来,说那太好了,我们都喜欢不一样的东西!她脸上泛着
红润,用那种“放电”的眼光看着我。告诉你,正因为我不能忍受那种刻板的、又
教条又传统的、甚至是一成不变的生活,大学毕业后我就开始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追求不一样的经历和生活,体验不一样的生命感受,哦哦,她兴奋地叫起来,似乎
终于遇到知己般陶醉的样子——不一样才有刺激,不一样才有活力,不一样才能真
实地感受生活的魅力……她抓起马爹利就往酒杯里斟了半杯,也不加冰块就举起来,
说为不一样,干了它!
从这一刻开始,她变得兴奋了。她不断地举起酒杯喝着。她的笑也越来越显得
有些轻浮和放肆。我当然很想知道她毕业于哪所大学,她那略带有京腔京韵的普通
话发音显然是经过后天校正出来的。她告诉我她在哈尔滨生活过,又在沈阳生活过,
说着她觉得似乎挺好玩似的笑起来,这笑声已有些醉意的癫狂。她又说我是从长沙
来的,又突然停下,神经质地摇摆着手说,不不不,我记得我是在无锡出生的,在
杭州长大的,毕业于……她又停下,专注地看着我,说这是秘密,不过,信不信由
你,我学的可是English 专业。她朝我举起酒杯。
Now that we have come here, we may as well go all the way(既然我们
已经来到这里了,我们不妨一直走下去)。
她把杯里的酒喝干了,见我愣着,她笑得更放肆而轻佻。我忽然觉得她的这种
癫笑,几乎足以粉碎一个男人试图保持的体面和尊严感;这种笑声的持续就像是有
一双无情的利爪在一层层剥着你,直到把你剥得精光为止。
不要跟我玩深沉!她的笑声戛然而止,我特别讨厌装着神圣的虚伪,特别是男
人的……
我觉得所有的情趣都被破坏了。我有些忍受不住了,站起来,阿G ,我们回去
吧,我看你是喝多了。她睁大了眼睛,表情僵木,你说什么,我喝多了?她似乎一
下子又清醒过来,我会喝多吗?她口齿清晰,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神情严肃地看
着我,我告诉你,马爹利还从没让我醉过哩!我发现她是个演员的材料,亦庄亦谐,
亦喜亦悲,亦惊亦癫,都能瞬息万变,易如反掌。我坚持提议回度假酒店去,不知
怎的,她越来越让我有种近似不祥的预感。她突然说,我告诉你,今天晚上的节目
还没开始哩!我有些惶惑,什么节目?她又是一阵癫笑,拍起手掌,包厢外的小姐
旋即走进来。叫你们领班小姐来,我们要去KTV.她从坤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作为
小费递给小姐,小姐鞠躬致谢,走出包厢。一个穿着艳红旗袍的小姐走进来,阿G
姐,请。阿G 飘忽忽地站起来,跟着往包厢外走。我说,小姐,埋单。小姐说,阿
G 姐买过单了,先生!我觉得这是一种隐性羞辱,我冲出包厢,在走廊上追上阿G ,
为什么提前埋单,不是说好我请你的吗?她停下,扬脸看着我,你是说想花钱吧?
那太好办了,在这里你想怎么花都可以,不过今晚不行……她并没有说出“不行”
的原因是什么;她用纤细的手指在我面前晃动一下,表示不可能。
穿过长廊,走过一间间彩门紧闭的包房,领班小姐将我们带进一间宽大的光线
斑驳的空间里,暗淡的光线使我一时无法看清里面的场景和陈设,但我已经听见了
一片阿G 好阿G 好的叫唤声和似乎等待已久的掌声,就像是这间包房里所有的人都
在等待这个时候等待着他们的阿G 一般。
领班小姐把我们带到靠近乐池边的台桌边坐下才转身离去。一个英俊的男侍端
着托盘走过来,台上很快放满了啤酒和各种点心。在啤酒打开的瞬间,乐池里就有
一个男人在为阿G 点歌了,接着整个包房里一片喝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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