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本不是一个拘谨的人,只是这个神秘的阿G 使场面不断出现一边倒的阵势给
我心理造成了压力。现在,阿G 走到台上,在鲜花和恭维的掌声中她抓起麦克风就
唱,歌声柔软无力。她似乎是在有意把自己弄得又疯又魔,情醉意迷;她闭着眼睛,
扭着腰肢,好像不是在把声音传进麦克风里而是把一阵低似一阵的气流揉进伤感的
旋律中。我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起啤酒来,看来今晚上我的清醒并不是件好事情,
与其这样像个无足轻重的男宾还不如把自己弄得醉意朦胧的好。由于包房里光线黯
淡,三四个妖艳的姑娘什么时候坐到我的身边我竟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当几只柔弱
的手摸到我的肩头时,我才发觉自己像个花魁郎了。
对不起,我不需要服务。我继续喝着啤酒。
她们靠上来,在我的耳边发嗲,是阿G 姐叫我们来的。
颈脖上已套着个花环的阿G 走过来:你们可要把这位先生服务好哦,她挤眉弄
眼,样子粗俗。
她们几乎异口同声,请阿G 姐放心喽……
阿G 会心地冲我笑笑,就扭腰摆臀地回到台上接着她的演唱。
请走开!我恼怒地站起来,走出了包房。
大海像一片深不可测的腹地,一直绵延到暗蓝色的天际。海潮涌动,海浪的涛
声似乎淹没在潮头的撞击中。走在柔软的沙滩上犹如飘浮在一种虚幻的云层里。海
浪推涌着海水一遍又一遍地轻拂着沙滩,仿佛在清晰地传递着大海此刻那深沉凝重
而又混浊的呼吸。我心绪混乱不堪。我走到海水中手掬海水把头发淋湿,把海水尽
情泼到脸上和身上。回想自己到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我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愚蠢而
荒唐。这个阿G 是究竟怎样一个女人?我追逐她,殷勤于她,究竟想干什么?她始
终未曾透露有关她的身世和背景,甚至连她的真实姓名也不得而知;而她对我所做
的似乎就是为了打击我的所谓体面和自尊,我的“感觉良好”,轻蔑我的殷勤,仿
佛就是要让我知道,像我这样一个男人在她面前的无足轻重,甚至是窘迫和难堪!
这就是她追求的所谓“不一样”吗?我的公司还有一大堆棘手事情等待着我去处理,
我居然滞留在这里乐不思蜀,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弄得颠三倒四……
去他妈的,游戏该结束了!我一掌劈到海水中,现在就回度假酒店,明天一早
就离开……
我走回酒店时,看到那辆停在门前廊柱边的红色宝马轿车。我又走进酒店,我
想至少该跟她打声招呼。
再次走进KTV 包房,我惊怔了。里面居然没有了一点儿声息,似乎这里从来就
没有发生像先前那样的喧闹和疯狂。人也都退出了。在一盏小小的聚光灯下,阿C
坐在那里,白斟白饮着,似乎很陶醉。她头上的发髻已松散,垂披在眼前。我走过
去,在她身边坐下,我说阿G 我们该回去了。她嗯哼了一下,又在往杯里倒酒。
包房里静得像个坟墓。她咕哝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她把脸微微抬起,侧过
来,看着我,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虚伪!她突然蹦出一句来,显得愤怒而压抑。你很虚伪!你们男人都很虚伪!
我一时语塞。何以见得?其实我的情绪也正有欲发作的火星儿。你敢说,你不
虚伪吗?她把身子靠到沙发上,手里摇动着酒杯。什么奇迹不奇迹的,你敢坦率地
告诉我,我们从见面直到现在,你心里的真实想法?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质问,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我喜欢上了你,而且想跟你接触,或者说加深了解。你还想知道什么?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突然又浪又癫地笑起来。
不不,你没有完全说出实话来……你……难道不想得到我……甚至不想跟我上
床……有钱的男人,不都有猎艳的心理和欲望吗?
她的话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真想当场就去抽她!
你们男人太狡猾,太会做戏了!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先前那几个小姐不漂
亮?不性感?她们可是这儿顶尖的角儿,你为什么不敢当着我的面跟她们亲热,吻
她们,亲她们,甚至摸她们?你是不是想让我知道,你是男人中的例外,你守身如
玉,你洁身自好,你……还能坐怀不乱?你想让我相信,你是那种靠谱的男人,有
原则,有尊严,有责任感?而且你还很有钱,很富有,并不看重美色……
你住口!我无法继续忍受她如此放肆地攻击我污蔑我,我抓住她纤弱的臂膀,
你凭什么这样羞辱我?我做错了什么?
她猛地挣开我的手。
凭我受到过的伤害—来自你们男人的伤害!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有关系!她疯狂地叫道,因为你也是男人,你也英俊,你也富有,你
也让女人心动,让她们失去戒备……
她的声音突然嘶哑,泪水簌簌而下。她突然冲进我的怀里,一把抱住我,紧紧
贴着我,似乎她正在逃避她曾经历过的那些可怕的伤害……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被打动了。
当晚是我开着她的宝马车送她回来的。她完全醉了,我刚把她搀出酒店,她就
呕吐起来。我本想把车内座椅放平让她躺上,但她执意要靠着我,我的肩膀似乎比
座椅更可靠。车开动后她就一直这样依偎着我,直到度假酒店。
我把她搀进她的豪华套房,里面的景象出乎我的意料。一件件白的黑的粉红的
淡黄的,丝织的绸缎的棉涤的套裙短衫鞋袜甚至胸衣等,扔得到处都是,似乎主人
根本就无暇收拾它们。客厅茶几上的烟缸里放满了烟头以及咖啡、口香糖的纸屑。
卧室床上同样显得凌乱,毯子卷堆在床头,冰箱上放着几瓶打开的洋酒。我注意到
衣架上挂着男人的睡衣。我把她安顿到床上,并调好了空调温度。她显得极度困乏
而又软弱无力,躺到床上哼哧几声就睡去了。我关掉壁灯时,看到了一个男人的照
片放在床头柜上的小相框里。这是一个英俊健壮的中年男人,穿着花底T 恤,双臂
合抱在胸前,冲着每一个看着他的人微笑着,显得自信而又傲慢。我把她的房门锁
好,穿过走廊,回到我的套房里。下半夜,我并没有睡好……
翌日,我醒得很早,披着毯子在阳台的睡椅上躺着。太阳已经从大海的东边升
起来,艳红的光芒与深色的海水浑然一体,交相辉映。海风轻柔而细腻,极易使人
遐想联翩。我对自己是否就在今天离开这里感到有些拿不定主意,昨晚在大东海边
的决定经过一夜发生的事变现在似乎变得已不能作为行动的依据了。其实,当我在
阳台的睡椅上躺下那会儿,我眼角的余光就始终在注意着相邻的那间套房里的动静。
太阳升得很高了,光芒越发炽热了,而相邻阳台上仍然没有出现阿G ,想必她
昨晚是醉得太深了。我决定去吃早饭。早饭后我回房间里仍然在想着是不是就在今
天离开这里,这种矛盾的心理使我左右为难。转眼到了下午,我沏了杯浓咖啡,又
躺到阳台遮阳伞下的睡椅上,我注意到阿G 那边房间里依旧没有动静,窗帘和门窗
仍是紧闭的。这使我很失望。傍晚,我去大海里活动了一下身体,直到天黑我才回
到房间。走上阳台,我发现阿G 的房间里已经亮起了灯。我折回客厅,穿过走廊,
走到她的门前,又犹豫起来;我在想,这样贸然叩她的门是否合适,是关心她,问
问她情况如何?一想到她那种直白的说话方式和疯癫般的笑声,我就憷了。我决定
还是先去餐厅,我想她会去那里的。
在餐桌旁我一连吸了两支烟,她没来,我便点了几道菜吃起来。她来了,穿着
一件肥大的过膝的白色T 恤,一条黑色紧身短裤,披着长发,轻盈得像阵风一样地
飘进了餐厅。我发现她很快成为餐厅里其他客人注目的焦点。她的神情有些忧郁,
目光低垂,显得谨慎的样子。我们的目光在她寻找空座位时相遇了,但她旋即转向
别处,她在离我有两张餐桌距离的一个空座位上坐下来。从这时开始,她的目光就
再也没有转向我这边,尽管她一定能意识到我的眼光一直在对她探询着。
餐厅里就餐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担心她桌边的空座位会让其他男性捷足先登,
我走了过去,大方地在她的餐桌旁坐下,我想让餐厅里其他客人相信我们是朋友,
熟得不一般。
一夜之别,这一刻我忽然真实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很想念她,想看到她,或者说
想跟她待在一块。我似乎记不起她昨晚的放肆与轻佻了,而只记着她的眼泪,她的
哭诉,她的软弱无力……
她眼帘低垂着,我的到来使她显得有些不安。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一张本
色的没有涂抹任何脂粉的清秀的脸,忧郁的神情和冷漠的眼光使我仿佛变成了一个
陌生的闯入者,而且闯入得近乎无理。
这一天,过得好吗?
我想冲淡一下不受欢迎的气氛。她的神情使我有些后悔这样贸然闯到她的面前
了。
你是谁?我并不认识你!
她的眼神是冷的,声音也是冷的。我一下子完全被弄糊涂了,我觉得周围的人
似乎都听见了她的这种冷美人似的郑重声明。
你说什么?不认识我!昨晚我们…。
我们什么!她突然打断我,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你想对
我调情?她的两只持着刀叉的手因激动而上扬起来,她显得神圣不容侵犯而且她似
乎已经受到了粗暴的伤害;她瞪视着我,似乎要使整个餐厅里的人都听见和看到,
一个厚脸皮的下贱男人在毫无廉耻地骚扰着一个无辜的美人。你说呀!你说呀!
我感到被深深地刺伤了。我觉得无地白容,所有斯文、尊严、风度统统扫地。
我站起来,发现餐厅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在注视着我。极度的愤怒使我晕了头,竟一
连两次走错了出口,我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样走出餐厅的……
我走到大海边。这十来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已惊天动地般使我的感情世界发生
了巨大转变。走到海边时,我在内心已把自己咒骂了几百几千次了,愚蠢、无耻、
荒唐、无聊、下贱、甚至下流…。为什么滞留在这个该死的地方,为什么会对这样
一个实际上并不值得我去想更多内容的女人产生如此经久耐用的兴趣,甚至到了有
些不能自拔?值得吗?她真的那么富有品位、魅力、风韵、气质、涵养?她究竟是
谁,她来这里干什么,她从何而来,将往何去,我全然不知道个子丑寅卯,却如此
心事重重痴情有加煞有介事近乎惶惶不可终日——究竟何为?我越是这样讨问自己,
就越是觉得自己愚不可及蠢不可救。我自信拥有的精明干练老到沉稳都跑到哪儿去
了?
明天一早就走,永远不再踏入这块霉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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