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无法在海边欣赏夜晚大海的景色了,我只想着早点儿回去睡下,让时间穿越
梦境让明天早日来临,让我即刻就在凤凰机场登机飞回我的城市……
回到房间我就开始收拾行李。这是什么鬼地方,冬天却像夏天,天气总是这么
炎热,风也总是这么湿糊糊又粘糊糊的,还有这里的人长得黑糊糊又矮墩墩的,说
话总像结巴,口齿不清,而且南腔北调!难怪宋明清时要把内地那些杰出人物发配
流放到这里以示惩罚!哦,想想我的那座城市有多好啊,这时节,那里雪花飘舞,
银装素裹,那里的街道小吃,冰糖葫芦,四喜丸子,猪肉炖粉条,那里说话直着嗓
门卷着舌头的爷们儿哥们儿,一点儿也不缺心眼儿却实在可爱的姐们妹们,噢噢,
还有公司里的那些英俊小伙和漂亮姑娘……真是真是,来这种地方休什么闲度什么
假——怨谁,都怨那本该死的旅游杂志……越想我就越觉得在这里连一分钟也待不
下去了。
有人敲门。
谁?——不需要服务!
还在敲。我停下来,走过去把门猛地拉开,想看看是谁来触这个霉头。天,阿
G !我吃惊不小,但情绪依旧像在沸锅里煮着。
你走错门了!我很想用力把门关上,最好能把她撞翻在门外。
她竞走了进来,把门反掩上,靠着门,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为在餐厅说的话向你道歉!
她垂下眼帘,做出真诚致歉的样子。
我很意外白己竟然笑起来了,这笑声连我白己都感到很冷很毒。她的身子在颤
抖,甚至在收缩。这很好,我内心那积郁的肝火仿佛正要借助她这种状态迸发出来。
用不着你的道歉!你的道歉会让我更加不安的!你的演技像你的美貌一样出众,
我一点儿也不清楚在你的道歉背后还藏着什么样的阴谋和陷阱!你当着餐厅里那么
多人的面羞辱我,一定感到十分满足吧?
对不起,我……
她仍试图解释,但我打断了她。我变得像个恶毒而疯狂的演说家那样滔滔不绝
起来。
不需要你的解释,也不需要你的道歉!你美丽动人,又反复无常,我想你之所
以这样,是因为你一定知道如何对付男人,知道陷阱和阴谋有多么重要!你住豪华
套房,你有白己的宝马轿车,你受到男人垂涎和恭维,你可能还拥有让许多女人所
不敢企及的财富。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切原本不是你的!这可能就是你所
说的“不一样”的生活吧!
她的眼睛睁得越发大了,似乎我的话使她惊恐万分。这更加刺激了我的尖刻和
报复心理。
过去的生活真是平凡啊,到了这天涯海角,我才发现了一个灰姑娘变成王后的
秘密,其实也十分简单—一因为男人太愚蠢,而不是虚伪!他们太容易受到美色的
诱惑,受到了诱惑而浑然不知白己的愚蠢!他们被戏弄被耍弄直至被利用,而真正
被利用的其实只是他们的金钱!在美色面前,他们一点儿也不怜惜金钱,他们有的
可能只是金钱,而且他们有的是金钱,他们除了金钱之外可能什么也没有,金钱使
他们强大,但更使他们愚蠢……
她脸色开始苍白,眼眶里盈满泪水。
金钱的锋利真是锐不可当啊!在金钱的锋利面前,任何所谓追求“不一样”的
生活都是谎言,都将被击得粉碎……
我的宣判已将她击垮。她的眼泪流下来。她靠到门上似乎马上就要倒下。她突
然捂住嘴,转身拉开门跑出去,悲伤的哭声立即在走廊里响起。我听见她的房门嘭
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似乎又回到了洪荒年代的沉寂。
这一夜,我无法入睡……
这一夜,我几次来到她的门前,试图叩响她的门……
这一夜,我觉得比我的一生都漫长……
清晨,我走到阳台上,大海和周围的景色已无法引起我的兴趣。我注意着与我
相邻的那间套房里的动静。我希望她能早些走出来,我决定向她道歉,我伤害了她,
恶毒地伤害了她!我凭什么可以那样数落她,即使她真的是以美色周旋于男人和金
钱之间?在我并不了解她的身世和人生阅历的前提下,我怎么可以那样肆意地污蔑
她诋毁她?是因为我已经真的从内心喜欢上了她,并且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对她已经
存在着不良企图,由此便更加渴望用占有的心态来彻底毁灭她打击她?她来向我道
歉,是不是说明她内心也对我产生了那种感情,并且希望我真的能原谅她宽容她?
……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今天将乘早上八点的飞机离开这里。阳台那边的套
房依旧在淡黄色窗帘的掩遮下看不出任何动静。我心焦似火。太阳已升起来。我抬
腕看表,看来,我的道歉只能期待所谓的下一次了,也就是冥冥中的机缘了。我回
到房里,背起行李准备出门,这时我看见在门缝下的一张纸片,我拿起来,上面写
着:先生,我不知道是你搅乱了我的内心,还是我搅乱了你的内心,不过我们彼此
都相互伤害过了,也就算扯平了。当然,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最后,我还是要谢谢
你的忠告:金钱的锋利真是锐不可当啊,在金钱的锋利面前,任何所谓追求“不一
样”的生活都是谎言,都将被击得粉碎!
我把小纸片在手上晃动着,觉得沉甸甸的。在走过她紧闭的房门时我没有停下,
那张捏在手里的小纸片给了我稍许安慰。
在收银台结完账,我走出大厅,招手一辆的士过来。这一刻不知怎的,我忽然
感到内心十分空洞、疲惫、沮丧、甚至迷茫。我向的士走去,这时几个穿着侍从制
服的年轻人神色慌张地跑着叫着,不好了,不好了,昨晚有人死在海里了!……
我的大脑“嗡”了一下,不祥的预感顿时像闪电一样凌空劈下。我朝海边跑去。
海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一艘快艇正驶到海滩。上面三个身穿救生衣的男人把
一个浑身素白的女人抬到岸上。我大喊了一声——阿G !觉得天旋地转……
阿G 死了,死在亚龙湾的夜晚,死在大海中。
我是三天后才离开亚龙湾度假酒店的。阿G 的后事是由香港一家名叫SFD 司派
来的一个年轻人处理的。阿G 在这家度假酒店已经包住了一年之久,所有费用,包
括阿G 的个人消费、车辆及银行信用卡都是由这家公司的一个姓杜的老板提供的。
但在处理阿G 的后事过程中,这个姓杜的老板始终没有露面。
特别让我吃惊的是,阿G 家没有来任何亲人。由于身份关系,我无法介入有关
阿G 的家庭及身世的了解过程,我的唯一收获是在酒店登记簿上看到,阿G 的真实
姓名叫杨明艳,年龄二十五岁,籍贯湖南人。
阿G 的后事办得十分简单。只是在出事当天还显得有些轰动效应,但很快一切
就恢复了原先的生气与活力,亚龙湾依旧清秀美丽,游人依旧络绎不绝,海滩、椰
林、亚热带特有的明媚风光,以及酒店里应有尽有的豪华奢侈、佳丽美色、歌舞宵
夜……一切都没有因阿G 的离去而稍显逊色。
我无法就已经掌握的有关阿G 的情况来展开她的身世和她的人生故事,然而,
我却怎么也排遣不掉阿G 的死与我有关……
是我杀死了阿G 吗?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这样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