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炒豆似的财神鞭、通通响的二踢脚、嗖嗖叫的钻天猴闹成一片时,他扭亮灯起
了床。炉子烧得旺旺的,很暖和。虽说只是个传达,公司对他还是挺照顾的,给了
一千五百斤煤,还有酒呀油呀面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能吃多少呢。
过年,也就那么回事吧。七年来,他都是守着传达室那台旧电视过的。吃过了
饺子,再泡一杯酽酽的茉莉花茶,看着电视里相声演员插科打诨,年不知不觉就过
去了。如果不是吴小哥打来电话,大年初一他是不会出门的。
水开了,他开始煮水饺。水饺是买现成的:一份猪肉丸,一份韭黄、木耳、虾
皮馅的素三鲜。他先煮了猪肉丸,热气腾腾吃饱了肚子,看看天还早,就点上一支
烟不慌不忙吸着。等到外面的鞭炮歇了,这才烧开水煮三鲜馅的那份。水开了两次,
饺子便又白又胖很富态地漂了起来。他将饺子捞起沥净水放进一只干净的方便兜,
再把方便兜放进保温桶里。做这些的时候,他就想起了大前天吴小哥的电话。吴小
哥说,他摔了一跤,快要死了。
乡幸福院离这里少说也得七八十里路。即便他想坐班车去,可谁又肯在大年初
一出车呢。亲人团聚的日子,车主一般是不会出车的。
他在路上等了一个小时,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却见远处一团“大红”驶了过
来,近了才看清是一辆金杯面包车。那团红是贴在车头玻璃上的“福”字。他上了
车便从口袋里摸出十元钱。平时这段路是五块,春节往往要翻倍。司机从反光镜里
看见了笑着说:不要钱。
不要钱?大年初一上路不就是想多挣几个钱!
司机看出他的疑惑,就解释说,他们一家人是去乔庄看父母的。他打量了一下
车上,果真除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就只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他把钱揣起来说,谢谢啦。
大爷这是去哪?
幸福院。他把倾斜的保温桶重新正了正。
司机“唔”了一声,有些不明白。他又补充说,去看一个邻居。
他只能这么说。算起来,古家庄未建社区前,他跟吴小哥是前后邻的老街坊,
没有丁点血缘关系。相同的只是他们两个同岁,都属羊,如今都成了孤老头子。
当然这些又何必跟人家讲呢。这跟人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心里一直在埋怨吴小哥,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
上了年纪,不怕得病就怕摔跤。得了急症,三两天死了,反倒好。若是不小心
摔了跤躺倒了就坏了。吃喝拉撒,全得人伺候,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他们这样的
人。社区里的五婶,八十七了,身体好好的,啥病也没有,就是摔了一跤躺下动弹
不得,不过半年就死了。
车到小李庄停下了。从这里往东一里多路就是乡幸福院。司机说再送一送吧。
他说,不用了,这就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白己溜溜达达就到了。那行,司机说,
您走好。
太阳升起来了,暖煦煦的,不像是正月里的天气,好像明天花呀就开了,草呢
就绿了。两旁的白蜡树被照得亮闪闪的,透着一种暖色调。麻雀立在枝头,一声不
吭,只是用尖尖的喙不停地啄着羽毛。树隔几棵就系了红布条,这是年前办喜事的
人家留下的。黄河口一带农村的风俗,系了红布条可以避邪。
路的尽头正对着幸福院的大门。门上贴了张新的“福”字。院子里东面是三排
院民宿舍,宿舍北是食堂,西面有一个小广场,广场南面是两幢蔬菜大棚,广场和
宿舍之间隔着条南北向的小柏油路。老人们已吃过了饭,有的在小广场上慢腾腾地
踱步,有的依在墙角晒太阳。一个戴了瓜皮帽的正提了开水走过来,看年纪也就是
六十岁的样子。他喊住了他,同时掏出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吴小哥住哪?
瓜皮帽将暖瓶放下接了烟问道:你是吴小哥——邻居。他脸上笑着。
瓜皮帽提起暖瓶说,在休养室。
路上,瓜皮帽说,吴小哥躺了有些日子了,一直都是他在照料。
那让你受累了,说着,他把那盒烟塞给了瓜皮帽。
你看,用不着。瓜皮帽客气着,将烟揣进了怀里。
他说,你不要客气,远亲不如近邻。
瓜皮帽叹了口气说,你来了正好,得劝劝他,老这么躺着,人就躺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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