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休养室是院民宿舍第一排从西数第六号。一进门,他被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撞了
一下。吴小哥躺在一张铁制的单人床上,头上歪戴了顶灰色的绒线帽,一缕灰白的
头发从帽檐处露出来,软塌塌粘在前额上。瓜皮帽将打来的水倒进一只黑糊糊的搪
瓷缸里说,吴小哥,有人来看你了。吴小哥这才抬了抬头,看到是他,眼里先扑簌
簌落了泪。瓜皮帽说,你们先聊着,我再到别的房里看看。
见瓜皮帽出去,吴小哥说,这些人,哪是照顾老人,腊八刚走了一个,人还未
咽气,就在身上翻呀翻的,几块钱的零票也抢了去。
他说,别说这些。
一天两顿白菜,半点儿油腥也不见。吴小哥好像受委屈的孩子,一下子打开了
话匣子。
吃的清淡是好事,省得三高症了,鱼呀肉的是好东西?他觉得吴小哥这样说很
不好。
昨天还向我要钱买烟呢!已经偷着翻过好几次了,以为我睡着了。
他明白,吴小哥说的是瓜皮帽。别这么说,幸福院多好,有饭吃,有暖气,病
了还有人照顾。
他这一劝,吴小哥又流了泪。
记住,见了人一定要说好。他叮嘱吴小哥。还想咋样,有饭吃,有床睡,有人
照顾,不好又是什么?说着,他就提过保温桶将饺子拿出来。
吴小哥嘴里含了饺子,泪就一直流到嘴唇上。
你得坚强,坚强才能活着。不就是摔了一跤吗,又不是断了腰折了腿。不能被
打趴下。多吃饭,一定要坐起来。坐起来就不怕了,就不会得褥疮了。他明明是劝
着吴小哥,没想到自己眼圈也红了。他就使劲吸了吸鼻子,又摸了摸口袋,这才想
起刚才烟全给瓜皮帽了。
吴小哥说,我听你的,多吃饭。
这就对了。
他转过头打量着休养室,不过二十个平方。靠北墙摆了两张铁板单人床。一张
躺着吴小哥,一张空着,上面铺了床墨绿色的床垫,床垫好像难受极了的样子,一
多半皱了起来,像人半躬着腰。空床的南面是一张三抽桌。桌上放着只茶桶,颜色
是绿的,被灰尘和油腻糊得看不太清了。桌上放着块白菜根,可能是做面条时切剩
的,因为时间太长,水分蒸发了,干瘪得像一张扭曲的脸。两个暖瓶上的塑料盖也
积了厚厚的灰尘。桌下有两盆花,一盆珊瑚珠,一盆仙人掌,盆里的土早已皲裂,
珊瑚珠像被火烤过了,叶子已经干硬,仙人掌变成了暗黄色。
南面靠窗的地方竖着一只斗笠,麦秸编的,大概有二三十年的历史了,帽檐已
经脱落,上面还能看出“为人民服务”几个字。窗下的角落里胡乱放着一张铁锹,
一把光秃秃的扫帚,几把笤帚。还有一双布鞋、一双胶底鞋,上面的泥巴已经干硬。
屋子里有一股发霉的甜甜的怪味。那是从半敞着的抽屉里发出的,里面有五六
个苹果,已经发霉发黑,淌着汁水。
休养室呀,休养室。他心里忍不住寒战起来。想到自己的将来,身上一下子冷
起来。
他打量屋子的时候,吴小哥已经吃了五个水饺,脸上显出了高兴的神色。
他赶紧挨了一副轻松的神情说,多吃点儿,可好吃了。
吃不下了,肚子有些胀。
活动的少,能坐起来就行了。他说,小哥,你必须坐起来。
吴小哥说,试了好多次,疼,不敢坐。
你这样怎么行呢,你不坐起来怎么行,你已经躺了一个月,不能再躺了。他眼
神里透出一丝焦虑。
吴小哥咬着牙想坐起来,刚一用力就疼得出了汗。
你能行的,小哥,你忘了你三十年前得了重感冒,连医生都说不行了,你不还
是挺过来了。
吴小哥抹了一把汗两手扶着床又咬牙试了试,好像要把千斤的身子从床上拉起
来。他想帮吴小哥一把,但最终他克制住了自己。
吴小哥艰难地努力着,终于,坐了起来。
你看我说你行吧。他笑着擦了擦眼睛。
吴小哥斜倚住墙,大口喘着气,好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又重新回到了水里。
他掀开吴小哥身上的被褥,摸了摸他肋骨凸起的胸膛,捏了捏他皮包骨的腿说,
这就不怕了,坐起来就不怕了。
吴小哥也笑了,说还以为再也坐不起来了。吴小哥说,等好起来就回古家庄。
金窝银窝不如白己的草窝。
他眼睛有些游离地说,行啊,不过,等你好起来再说吧,你先把病养好。他安
慰着吴小哥,心里一下子沉重起来:古家庄已改建成了社区,吴小哥老宅上那两间
土坯房早就不存在了。他说,还是幸福院好,有地方吃饭,有人照顾。
没想到一听这话,吴小哥来了气:死也要死在家里。
你看,你这是什么话,是不是犯糊涂。他惊恐地看了看,怕有人进来。见没有
人,这才又说,你看咱是什么人,不在幸福院待着,能去哪儿。
你不知道那些人……吴小哥又流了泪。
他硬了硬心肠说,有儿有女又怎样。你没听说,县城一个老太太,儿女都是公
家的人,也住上了楼,不还是死了没人管,三伏天,人都臭了,绿头苍蝇满天飞。
有儿有女也跟咱一介样。吴小哥有些发呆,接着就古怪地笑了笑,好像心里一
下子得到了平衡。有儿女也白搭,看来,人老了都一样,只有等死。
怎么要死,咱要好好活着,尽管咱都七十多了,已经够本了。他这么一说,吴
小哥就笑起来,弄得满脸的眼泪鼻涕。
咱就是要好好活着,还要活出个样儿来给他们看看。
吴小哥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本来我连一天都不想活了,你这一说,我倒要好
好活下去。
这就对了。他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钟。他得回去了。记住,不管见了谁,都
要说好。
吴小哥点了点头。
还有,幸福院就是你的家。
吴小哥又嗯了一声。
多吃饭多活动,很快你就能下床了。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
吴小哥眼里暗了下来:你这是要走?
耽搁时间长了,老板会不高兴的。他说,不是有手机吗,有事就打电话,我接
了电话一个小时就到了。
吴小哥大概看出了他的焦急,又反过来宽慰他:甭惦记,我吃得下,睡得着,
三五天就能下床。
临走,他握了握吴小哥的手,眼泪就流出来了。这一回,他没有擦,就那么让
眼泪流了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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