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这个村子还没有电。我的意思是说还没有电线与电线杆把发电厂的电引到
这个村子里来。
窑洞里十分黑暗,尤其是它的深处,你猛一进去,就像是掉进了幽深的古井。
窑洞只有一面是与外界相通的,光线也就只能从有门和窗的这一边进来。为了
借用以这种方式进入窑洞的光线,教学用的木板就挂在窑洞的西边侧壁上。那里靠
门,敞开的门把一大团光线吞吃进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我坐的是一个低低的泥台,胸脯前面是个高高的、长长的泥
台。这样的泥台总共有四爿,学生们分别坐在这样的泥台后面。前面三爿长长的泥
台后都坐有孩子,唯独我坐的这最后一排没有一个学生。我就是因为看它没有一个
人坐才坐到这儿的。
老师的声音在窑洞里响起来了。有回声。这种回声把讲课与听课这样的事业变
得十分正式,显得庄重,有了神圣的意味。
我这才看仔细了。当作讲课黑板用的其实只是一个长长的木板。木板的边儿还
是毛茬的,还带着木头被大锯锯开时的毛刺,沾有少许的树皮。树皮的颜色与木质
的颜色形成明显的反差。
一根麻绳拴在木板两头的钉子上,麻绳挂在墙壁上的一个大铁钉上。三角形的
稳定性在这里得到了朴素的贯彻。
老师从粉笔盒里捏出一支粉笔。这支粉笔是白色的,它被老师用食指、中指和
大拇指夹住,手指上染上了粉笔灰。
“一年级的同学,今天上政治,把你们的政治课本拿出来。”
老师尽量克服地方话口音的普通话,还是带有浓重的地方话口音。说话的速度
慢了,也就比较清晰了。再说了,都是本地孩子,没有人会听不懂的。
坐在第一排的孩子纷纷动作。他们弄出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二年级和四年级的,你们先自习。”老师朝后面两排扫了一眼。
那么我是几年级的呢?我下意识地想。
老师在木板上写开了。木板摇晃起来,老师用左手把木板一端抓住,他一笔一
画地继续写着。一个一个的白色大字显现出来。
一堂课得分别给三个年级上,这样的老师是世间少有的伟大人物。我想到这里
时,眼泪汪汪。这是最了不起的人。是神。他在给二年级上的是算术,给四年级上
的语文。他给三个年级把课上完了,看着坐在最后一排泥台上的我。
“你是几年级?”
我哑口无言。孩子们纷纷回过头看我。仿佛是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了我的存在。
他们看着这样一个成人,一个与他们的老师一样的成年人坐在学生的位置上,觉得
不能理解,他们心中的“为什么”需要解答。
“问你呢?怎不回答?”老师问。
“我……我……”
“同学们,你们说他是几年级。”
“三年级——”
异口同声。
窑洞里回荡的童声把古老的窑洞唤回到了它的童年。那应该是一百年前的某个
明媚凉爽的清晨。
“你的记忆真差!同学们的记忆真好。你是三年级的。怎么,你没有带课本?
怪不得你连你是几年级这样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出来哩。你是学生,竟然连课本都
忘了带,你这个学是咋上的?”
我傻傻地看着老师。
“明天一定把课本带上,记住了?”老师的声音严厉了。
“问你呢!你聋了!”
“记住了。”我讷讷地说。
“记住了就好。现在我给三年级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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