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师的家也是一孔窑。
我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山塬,叫塬坡也行。塬上并不是山冈,而是平原。
平原面积很小,沟壑很多。沟壑把平原切割成了小块儿。这个峡谷其实就是一条切
割线,切割的工具是水。水经过几百万年的冲刷,就把切割线变成了巨大的山谷。
这个村子的中间地带地处两条峡谷的汇合部,它膨胀起来了,形成了这个相当宽阔
的盆地。而在盆地的中央部位却突出着一座三四丈高的土山。山顶是平的。在山下
面挖掘出了这些洞子,有的住人,有的养牲口,有的就当作小学校使用了。盆地中
间的这座土山与西边的塬坡有二三百米的距离,这样的距离就造成了几十亩平整的
土地。地是可以用水浇灌的。这样的田地叫做水地。这个名字很有质感,会给你无
穷的想象。小山的东边有一条小河。水坝里蓄积的水就是从这条小河流来的。一条
小河——这样的描述不太准确,应该说它是一条汇合后的小河。在汇合之前,它是
由两个峡谷里流淌下来的。从东南方向到西南方向的峡谷与正南正北方向的峡谷的
交汇形成了现在这个峡谷。每个峡谷都有自己的名字,每条流水也有自己的名字。
老师引我走进了他家的窑洞。
“我熬了点儿苞谷糁子,——没有菜。”老师的声音由大变小了。
“没有菜没有关系。”我说。
“我怕你吃不惯。”
“没事!”我说。
老师看我的眼光有些吃惊,我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太正常。我凭什么这么
兴奋?声调为何不由自主地升高?
“我把灯点着吧。”老师像是征求我的意见,又像是自言自语。
“还有灯?”我的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去。
“你真的把啥都忘了?”老师在批评我了。
“忘了?”我觉得老师的声调与话都含有深意,但我一时还不能领会。按他的
意思我以前来过这儿,或者在这儿生活过,也许我就是在这个峡谷里度过的童年。
老师把灯点亮了。那是一盏小小的油灯。盛油的是个以前装过墨水的墨水瓶,
一根捻子从麻钱中间的孔里穿过,一头盘在瓶底,一头探在麻钱孔上。这根捻子像
是个活物,它不断地把油吸上来供给火焰。捻子吸了油就粗了、壮了,就从麻钱眼
儿里掉不下去了。我知道这种麻钱还叫孔方兄。方孔就指的这样的眼儿。
火焰的味儿很香。
“用的不是煤油?”我问。
“煤油?哪是什么油?”老师反问。
我心里很纳闷。老师是故意这样问,还是真的不知道这种专门用来点灯的油料?
“我小的时候,家家点灯用的都是那种油。塬上的供销店里卖。它散发出的是
臭味,很刺鼻的、呛人的臭味。”
“我们这儿从来没有用过那种油。我们用的是炒菜用的菜油。”
“这不是代价太高了?”
“平时夜晚我们是不点灯的。”
那么老师是因为我才专门点灯的。我心里有些诧异。
“只有客人来了我们才点灯。客人很少来,也就很难有点灯的机会。”老师说
话的口气好像是他终于有了花钱的理由而感到快乐。我想有了一盏油灯而却不能使
用,你心里一定会觉得难受。
菜油散发的香味微微在空气里颤抖着。光晕照亮了窑洞。一张硕大的土炕显现
在光圈里。一个小炕桌放在炕上。老师把盛包谷糁子粥饭的白瓷碗放到炕桌上。还
有一碟子咸菜。
“咱们吃吧。”老师说。老师脱掉鞋上了炕,坐在小炕桌的一边。
我站在地上,心里觉得稀奇。
“上来吧。”老师说。
我仿照老师的样子坐到了炕桌的另外一边。我把双腿盘起来,尽量使自己靠近
炕桌。
“不知道你来,就吃些咸菜吧。”老师客气地说。
我犹豫了一下。
“咸菜也蛮好的,我挺喜欢吃的。”
“菜地里有菜,天太晚了,不好到地里去了。”
“地里种的菜?”
“家家都有一小块儿菜地。”
我好像突然从梦里醒了过来。我想起我曾经到过老师所说的菜地。我还是个孩
子,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大中午的,太阳光直了,热力猛,头招架不住,皮肤会
被晒裂,我跑到了菜地里。木棍搭起来的架子上缠满了藤蔓。藤蔓缠结到一起,叶
子繁密,植物茂盛的程度超出了一个少年的想象和梦境。缠绕在架子上的藤蔓上吊
着一个一个的长瓜。我看那瓜不像是黄瓜,虽然长长的,与黄瓜有些像,但表皮上
的高高条棱和突起的颗粒却是黄瓜所没有的。我没有迟疑摘下一个,就咬开了。苦
极了!我的经验没有过这么苦的瓜。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苦瓜。我把瓜扔了,还是
把它拿走了,我已经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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