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也不知道夜有多么深了。我似乎睡了一觉醒来了。我记得在老师家吃过夜饭
后,他把我送回到了学校。是他把窑洞门的锁打开的。那是一种十分古老的挂锁,
长长的横梁从锁眼里弹出来时,发出的金属声很大。那种声音很好听,音乐一般,
声音长长地飘开,慢慢地消失。
这里没有油灯,借着夜光,老师在窑洞里东瞅西看,可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
西。
“我本来想给土台上铺几张报纸,可我这儿连报纸都没有。好几年了,没有人
再把报纸送进这个峡谷。”
“是没有预订?”
“没有人来,想订也订不上。”
老师走了,我叫他放心,我会想办法睡个好觉的。至于是什么办法,我当时没
有想出来,而老师似乎并不想知道,他就那样走了。后来我想老师为何非要我睡在
教室里呢?他自己住的窑洞增加我这样一个人,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为什么不叫我
睡在那儿?这样的教室根本用不着看守,没有任何东西是值得盗窃的。老师说的窑
后头的那堆羊粪豆儿,难道真有人会来偷窃?
教室里除了土台,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墙上挂的当教学黑板用的木板尽管还
没有我的身体宽,但把它卸下来铺到土台上,再把我自己的衣服脱下铺到木板上,
倒是可以睡个安稳觉的。我看着那上面的粉笔字。老师是个非常温和的人,他对人
如此和善,可他的内心却深藏着痛苦。我不清楚他的痛苦有多深。我想他的痛苦似
乎比这个村子的深夜还要深。
我把木板从钉子上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有字的一面放到下面,把它放到了土
台上。
我看着木板,看着铺在木板上的衣服。我的上衣和裤子宛如变成了木板的衣服。
这样一块木板穿上我的上衣和裤子,站立起来,与我说起话来,这种现象不是没有
可能发生。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么这个世界就彻底改变了。我看着它们,脑子僵滞,
一时弄不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鼻孔里好像钻进了油灯火焰的香味,但我心里却十分明白那不是菜油燃烧的
气味。我好像猝然茅塞顿开了,辨别出了那是羊粪的气味。羊粪散发出的确实不是
一种臭味,但要说清那是一种什么味儿,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儿来表达这种气味,我
是办不到的。
我一手拿起上衣,一手拿起裤子,我就这样左右两只手里拎着我的上衣和裤子,
走向那散发着油烟味的地方。我看见了那堆羊粪。豆粒儿发着光,一颗一颗粪豆儿
发出的光把窑洞照亮了。我心想怪不得连个用小墨水瓶儿制作的油灯都没有呢,原
来根本就用不着。粪粒儿像繁星一样,闪闪烁烁。好像这儿是这个村子的宝藏宝库。
老师把看管的重任交给了我这样一个陌生人,不是过于疏忽了吗?我把裤腿儿打一
个结,把粪豆儿往里装,直到装满。另外一个裤腿也装满了,这条裤子的两条裤腿
鼓了,圆了,看起来像是个牲口背上的驮鞍。我把它放到了一边,然后把上衣的两
个袖子如法炮制一番。袖子过于矮小,装满了粪豆之后,实在说不上它像什么,没
有一个合适的比喻,叫人心里很不好受。我突然觉得它倒像个怪物。确实是一个怪
物。我把这个怪物搭到左肩上,把裤子搭到右肩上。我心里暗暗地觉得意外,怎么
这么轻呢?世界上一定有这么轻的宝贝。
我出了窑门。我想到那块当教学黑板用的木板依旧搁在土台上,应该把它重新
挂到墙上去。不能挂反了,把写字的一面挂到了里面。木板与土台没有仇恨,我躺
在上面时,睡得非常老实,我估计字儿没有遭到破坏,挂到墙上后,文字所包含的
力量会再一次打动我的心。
我在峡谷里走着。我的步子迈得大大的。脚步不重。我不是专意把脚步放轻,
我就那么很自然地走着。我没有回头去看,一路走去。
过了一个打麦场。
我看见一树一树的梨花把峡谷几乎填满了。满是梨花。巨大的梨树每一棵的树
冠都有一个小场那么大,雪白的梨花铺天盖地,把峡谷的两岸全部装饰起来了。我
突然想起童年的时候,也是在这么一个峡谷里的村子,每到春天,就会有梨花把峡
谷变成白雪的世界。梨花怎么会这么白?怎么这么茂盛?这么繁密?这么蓬勃?
梨花把天空都映亮了。
峡谷里的小路泛着白光,逶迤向峡谷的深处。我踏在小路上的脚也发着白光。
我看见了自己的脚,看见了光裸的腿,这才发现我的全身都是赤裸的,一身的皮肤
都被梨花感染了。我有个不好的习惯,从来不穿裤衩,睡觉的时候更是如此。我就
这么走到梨花的光芒里。我的肩膀上搭着装满了粪豆儿的上衣和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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