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拉煤的大卡车犹如纵队前进的“象群”,轰隆隆、咣当当地向我冲过来,同时
伴随“象群”的,还有“象群”周围升腾起的浓浓黑烟,拉得长长的,很像《西游
记》里白骨精出来时伴着的那种黑烟。就连地面,也因为“象群”的到来,不停地
哆嗦和颤抖着。“象群”在离我两百米远的地方,阵形突然变了,由一个纵队变成
了两个纵队,拉起了两股浓浓的黑烟,沿着路两边,齐头并进,像翻滚的浪头一样,
轰隆隆地向前冲。
一般在这种情况,我都是把自行车骑到煤道的中间,放慢车速,猛吸一口气,
待“象群”到我跟前时就赶紧闭上嘴,闭上眼。因为“象群”周围升腾起的两股呛
人的、浓浓的黑烟中,里面充满了数以亿计的细小煤粒子,随着“象群”的到来而
裹带起的旋转风,这些细小的煤粒会肆无忌惮地、一股脑地钻进我的衣服、头发、
耳朵、鼻孔,反正只要能钻的,它们会毫不吝啬地钻进去。而这个时候,我唯一能
做的,也就是死死地把正车把,不能朝任何一边倾斜,老实地等着两侧的“象群”
轰隆隆地咆哮着开过去。幸好,这种情况不会天天有,只有在煤道上碰见小山子开
车时他才会指挥伙伴们做这种恶作剧。不过,也有特殊的情况,就是小山子哪天不
知哪根筋转了一下,也会突然把“象群”带住,摇下车窗,从驾驶室探出他的小光
脑袋隔着黑烟和我打招呼:“福生叔,去巡检啊你……”尽管这个时候他把“象群”
带住了,我也是无法呼吸,只能点点头,赶紧骑走。小山子则在我背后哈哈笑着喊
:“慢点啊,福生叔,小心坑……”
小山子们跑的这条煤道有五公里长,路两边除了几块被煤场切割成豆腐块状的
麦子地之外,剩下的就是六家煤场和我们洗煤厂的八台供水泵了。我的工作就是巡
检这些深水泵——在这条煤道上,每天来回巡检三趟——不论春夏秋冬,阴天下雨。
这六家煤场中,两家大的,四家小的。小山子所属这家,是他姨夫王胜利开的,属
于大的,另家大的是宋秃子的。
小山子的姨夫王胜利每次看到我巡检都会这样叫我:“福生,过来歇会儿吧?”
王胜利是个大胖子,听他说今年又长了十斤,快接近二百三。不论远瞧近看,
他都像个弥勒佛。我有时想,这家伙是不是弥勒佛变的——简直太像了,不光胖乎
乎,还整天乐呵呵的。在我的观察中,他每天都喜欢手摸着肚子坐在煤场门口的小
凉棚里,身旁摆着一个刚到膝盖高的小方桌,桌上一个染黄变色的大玻璃杯,桌腿
边立着一个绿铁皮暖瓶,他就半仰靠在老头椅上乐呵呵地看着自己的“象群”进进
出出。据王胜利讲,这叫定力,一般人做不到,他说别人要不坐一会儿两腿发麻就
是屁股疼,要么就腰疼背疼的,他一点儿事没有。他当时说这话时我是真信了,因
为像他这样一坐一天的我还没碰到第二个。
对于王胜利的煤场,我去过多次,有时是被王胜利喊去歇着,有时去修自行车
或者去吃饭。对于我每次去,王胜利的热情都像八月里的艳阳天——开始时他喜欢
领我到处转转,看看他的煤堆,看看“象群”,看看破碎机、铲煤车,看看运输皮
带。后来再去,王胜利一步也不想动,直接拉我在他的凉棚下喝茶聊天。
说实在的,有时巡检累了或者躲避其他家的“大象”,我还是愿意来王胜利的
煤场:煤场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西墙根是一个时大时小的煤堆,南墙停着一长溜
的“象群”和三台铲煤车,中间地带是两台破碎机,运输皮带,北面靠墙处是一个
铁皮小屋,替他做饭烧水外加看煤场的老余头住在里面;小屋门口有一个简易厨房
和一个大铁笼子,铁笼子里蹲着一条一人高的大狼狗。在煤场的出门口处,就是王
胜利吃饭睡觉的地方:三间砖瓦平房,旁边就是那个看似有点凄凉味的凉棚了。
听别人说,煤老板当中,不是看谁的煤场大有钱,而是看谁的“象”多才行,
王胜利就是属于后者,这六家煤场中他的“象”最多,有十七头,其次是宋秃子的
十五头,剩下那四家,都是十头以下。那天听王胜利说,明年准备再买两头“象”
——两辆大“斯太尔”。
上午我刚骑到他那里,又被王胜利拽住了,说歇会儿不耽误干活,先抽两棵烟
再走。我被他的热情拴住了,坐下来,我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起来。
“知道嘛福生,这钱呀,就是他娘的越滚越多,就像汽车轮子一样,你不能让
它停下来,得让它转起来才行呀。”这话王胜利说过无数次,刚才又说时,我正在
打盹,他一把把我拍得差点坐在地上,“聊天呢,你打啥盹儿?昨晚和老婆做了几
次?”
我赶紧送上笑。
王胜利被我的笑弄得异常亢奋,伸着头又问:“到底几次福生,给我说说呗?”
我起身要走,王胜利抓住我的胳膊,像抓小鸡一样那么轻松。
我疼得回过头说:“啥几次呀,昨晚空调坏了,没睡好。”
王胜利把我放下,笑呵呵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福生呀,就因为没睡好
才做那事,我是因为天天睡得太好了,才他奶奶的忘做那事的。”
我没有对王胜利撒谎,昨天家里的空调确实坏了,叫一个修空调的去,摆弄半
天,也没见凉风吹出来。老婆刘金花是个急性子,当时就把修空调的人撵走,说明
天再去找一家。也正如王胜利说的,昨晚我还真碰了刘金花,刘金花却不耐烦地说
:这么热,干什么呀!我讨了个没趣,仰面躺下,没一会儿汗水就像小蚯蚓似的爬
满我的全身。到今天早上来接老李班时,老李也很惊讶,瞪着眼问我:“福生,今
天咋了?这才刚过七点哩。”
我和老李轮流看这八台深水泵,一人连值一周,休息一周。我俩的接班时间都
是每周一的早上九点,主要考虑他家是离这里十公里外的泰平村,所以才把时间拖
后一小时。
我笑笑说:“家里空调坏了,睡不着。”
“哦,这样。班上没事,还是八台泵运行,我先撤了。”
我把老李送到门口,老李骑着车子在坑坑洼洼的煤道上像跳舞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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