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了晚上,我给老婆刘金花打电话,问她空调修好了吗?
刘金花停了下,而后漫不经心地说:“你这才想起打电话呀,修好了,你吃了
吗?”
“我吃了。”
“那个,给你提个醒,福生,”刘金花阴阳怪气地说,“睡觉前一定要关好大
门,小心村姑钻你的被窝里去了。”
刘金花经常和我开这种玩笑。因为我们的值班室在野外,周围除了几个煤场就
是麦子地,离这最近的杨村,就是王胜利的村,有一里地。白天还好,过往的“象
群”,来拣掉在路上煤块的村民,浇地拔草的、拾树枝的、拣我们厂倒的垃圾的人,
热热闹闹,聚了不少。等到了晚上,这条路就清静得多,除了偶尔有“象群”经过,
就是沟里的青蛙叫,蛐蛐叫,要么就是树上的麻雀叫,乌鸦鸣的。就因为这,刘金
花曾警告过我好多次,说是荒郊野地的你干点儿坏事我看不见,你小心点儿。我一
般都不接她这个茬,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放下电话,我去检查了大门,确认锁好后才折回来。房间里热得像个蒸笼,吊
扇吱吱地转着,像个没吃饱饭走路的人。到天亮时,内裤,枕头,凉席都湿透了,
就去院子冲了个澡。换完衣服,把大门打开,准备冲冲地时,看见宋秃子正在煤场
门口背着手溜达。
“该你值班了,福生?”宋秃子看我出来,打着招呼。他说话时好点着头,像
个正吃米的老母鸡。
“嗯,该我了,你最近咋样?”
“我?忙呀,忙得四脚朝天的——你看看,还冲地,这点儿水一会儿就让车队
给你带走了,等于白冲。这话我都说八百遍了呀。”
我嘟囔着说还是冲冲吧。我确信宋秃子没听见,因为我看见他一扭身进了自己
煤场。我正纳闷他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说走就走。紧接着我听见“象群”过来了,
咣当当、哗啦啦的,车轮跑得很欢实。我朝着声音望过去,是王胜利的“象群”出
来了,就赶紧往路边拽水管,生怕这些“大象们”把水管子踩烂。
“象群”快到我跟前时,咣当当、哗啦啦一阵响,突然放慢了车速,我赶紧往
后退,小山子的光脑袋探出来了:“这么早啊福生叔,我们现在去矿里拉煤。你赶
紧冲,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喽——”
尽管他们开的是空车,还是带起了不少煤尘灰,我没法说话,只和小山子挥了
挥手。直到“象群”咣当当、哗啦啦地开过去一大会儿了,宋秃子才背着手从他的
煤场出来,走到我跟前,先是恶狠狠地吐了口痰,随后说:“看看福生,这帮兔崽
子呀,开车和他娘的驾云似的,说不定哪天就会掉到沟里去!”
我嘴上没说,心里想:你也有十五辆车,要是你的一辆车开沟里去,人家王胜
利这么说你,你心里好受?我厌恶地扫了他一眼,没再主动和他说话,继续冲地。
宋秃子跟我屁股后面跳来跳去,像只猴子。
十分钟后,我冲完门口的地,把水管往院子里拽,准备冲冲院子,就听见宋秃
子在我背后喊:“福生,门口都是水,我不进去了。你院子里种的辣椒还有吗?给
我摘几个尝尝吧。”
我迟疑了一下才答应着去摘。
这时,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把辣椒一扔,跑着回了房间。
调度长问我:“你那里没事吧?福生,天热,注意点儿水泵;勤检查,细记录,
有事给我说一声啊。”
我说好好好,是是是。
我们有四个调度长,轮流值班,我和老李也是轮流值,所以他们有时也搞不清
楚是我上班还是老李上班,就打电话问,他们也不明问,就问生产上的事,一听声
音他们就知道我们俩是谁在值班。有时他们也犯迷糊,有次问我:“福生,上周你
值的班,这周怎么还是你?”我给他们说:“这周老李家割麦子,我替他上的。”
他们就恍然大悟,哦——随后就嘟囔着说:这个老李,让你替班也不汇报一声。
挂了电话,我给宋秃子摘了十几个青辣椒,他笑呵呵地两手接着,像在接一堆
金元宝。
“辣椒不多了,”我没好气地说,“不够你磕上两个鸡蛋凑凑吧。”
“不少不少,这些我都吃不了。谢谢你啊福生。”
冲完地,我听见宋秃子家的“象群”出来了,也是咣当当、哗啦啦的。因为宋
秃子的煤场挨我最近,就在斜对过,“象群”出来时得先拐个弯,向右打把,所以
“象群”拐弯时车厢挂斗间会发出一连串的吱扭、咣当的刺耳声,像车厢间的挂钩
张着獠牙在互相撕咬着——不用看,我也知道他们这是去矿上的煤场拉煤;不用猜,
我也知道它们会把我刚冲的水带走不少——庆幸的是,路面坑坑洼洼的,还能存点
儿水。要不然一趟“象群”过去,就会把路面上的水带得干干净净的。
以前王胜利说过,这些拉煤大卡车一车能装上百吨煤。而这条路上,所有煤场
的车加起来起码有八十辆左右。想想,难怪这条煤道修了好,好了修的,也不能怪
修路的施工队偷工减料,就是修条钢路也架不住这些“大象们”的踩踏,更别提我
每天洒的那点儿水了。听着宋秃子的“象群”走远,我推出自行车,准备去巡检泵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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