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三中午十一点多,天热得要命,五号泵跳了,我去重新合了闸。回来路上看
见王胜利正站凉棚底下嗷嗷着训斥小山子。
“……看我怎么收拾你!兔崽子,让你勤检查点儿,你就是不把我的话放心上
……闯祸了吧?兔崽子的……气死我了,站好了!”
我把车子骑过去,想劝劝王胜利。到了跟前,王胜利已经把小山子提溜起来了,
用另一只手扇他的后脑勺。看上去,就像王胜利在提着一条带鱼,正给带鱼刮鱼鳞。
小山子也不吱声,被打得心甘情愿的,一直耷拉着脑袋。那些兔崽子们和老余头也
都吓得大气不敢喘,站一旁傻乎乎地看。
“好了好了,胜利,”我拍着他的胳膊劝他,“孩子小,原谅一次,再原谅一
次……”
“福生,他小啥小?”王胜利瞪着旁边那些兔崽子们咋呼,“就数他在我这里
开车开得时间长,出事也是出得最多的。气死我了,兔崽子,我今天非得好好收拾
收拾你不可……我让你勤检查你不检查,我让你不把我的话放心上,我让你……吊
儿郎当……”
我赶紧把王胜利的胳膊抱住,同时他的胳膊把我带了个踉跄。我站住后,王胜
利抬眼嘹了我一下,突然呵呵笑了,“好,这次就饶了你小兔崽子。要是再有下回,
听见了吗?下回,我非得把你的耳朵拧下来!”
看王胜利的气消了,我回了值班室。我没急着做饭,而是把上下身衣服脱了,
光留着短裤,使劲抖搂起来,煤灰扑腾着就散了一地。最后我把短裤脱下来,兑了
点儿热水,冲了澡。在夏季里,每次巡检回来我都这么做,而到了冬天就没法这样
冲了,只能使劲抖搂衣服,再洗洗脸,擦擦头发,凑合一下完事。
吃完晌午饭,我开始冲第二遍地。宋秃子看我拉着水管出来,从门楼的二层扭
头瞅了一会儿,嘿嘿笑了,随即又像个乌龟似的把头缩了回去。我没和他打招呼,
继续冲地。
“福生,福生,”不知什么时候,宋秃子像个蚂蚱似的突然跳到了我背后,笑
嘻嘻地问,“有个事想问问你福生,小山子是不是闯祸了?我刚才咋听见王胜利嗷
嚎起来了。”
“你干啥?”我恼怒地看着他,“吓了我一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假的,”宋秃子咧嘴笑了,头还不停点着,“我刚才看见你过去
了,说说,王胜利那边是不是伤着人了?”我现在感觉他越来越像个爱打听事的长
嘴婆,就没好气地说:“你这么感兴趣?”
宋秃子摆了下手,接着又把手背在了身后。“看来也不是啥好事……那些兔崽
子开车和驾云似的,就是今天不出,明天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不是?你看看,你看
看,福生,这条路就是被他们的车轧坏的……”
宋秃子正说着话,突然又跳起来,一转眼就跳到他的煤场里,我看见远处过来
了一队小“象群”,我认出这是赵大奎的车队。赵大奎的煤场规模小点儿,车也小,
买的都是那种比王胜利的车小一半的“解放”牌卡车。尽管是小“象群”,我也得
赶紧往回拽水管。小“象群”们咣啷啷、咣啷啷过来了。因为刚冲了地,坑洼里的
水都被车轮砸出来,就像突然往水缸里扔了块大石头似的,溅得到处都是水,也把
我刚冲的大门溅得黑糊糊的。
等小“象群”过去,我重新冲了大门,宋秃子又像个蚂蚱似的跳到了我身后。
“看看,看看,我说的没错吧,福生,这帮兔崽子开车,包括刚过去的三胜子他们,
都一个熊样!”
我没回头,懒洋洋地说:“你现在没事了,老宋?”
宋秃子愣了一下,而后悻悻地说:“好,你继续冲福生,我去歇着了。下午还
有五车煤要运呢。”
到了晚饭点,小山子骑摩托车来了,说是他姨夫喊我过去吃饭,让我一定要去。
我迟疑着不想去,生怕王胜利再劝我喝酒。
“去吧,福生叔。我姨夫说了,要不是你今天劝他,他非得把我的头扇扁了。”
望着小山子如竹竿子一样的小身板,我点了点头。
实际王胜利的煤场离我们值班室不到两百米,我完全可以走着过去。小山子说
不行,非要带着我,最后他加了句,你不坐我就背你了。
夕阳下,王胜利的凉棚显得孤零零的,犹如一个在海岛上站岗放哨的士兵,青
蛙也比白天叫得欢实了,几只麻雀在凉棚顶上蹦来蹦去像在跳舞;凉棚顶上突出来
的那四根铁柱子,被晚霞染成了红彤彤的枣木色,还有停在院子里的大卡车,犹如
长途跋涉而来,正在静静休息的大象们。
我刚下摩托车,王胜利挥着右手和我打招呼:“闻见味了吗福生?马上就好,
马上就好,老余呢?快去看看。”
小山子和他的同伴坐在凉棚外的连椅上,个个光着膀子,穿着短裤,趿拉着拖
鞋,嘻嘻闹闹说着话。晚霞把他们的肤色衬托得愈加生动、健康,其中一个叫小六
子的司机正摸着大狼狗的头,狼狗乖巧地趴在他的脚下,尾巴摇晃着拂到旁边小山
子的脚面上。
老余头突然喊了一声好了,小山子猫腰就蹿了过去,把大狼狗吓了一个激灵。
王胜利笑呵呵地拍着巴掌说:“福生啊,今天的羊肉就是小山子的功劳,知道
中午为什么揍他了吧?你说,小兔崽子开车,闭着眼开,后轮掉了一个他也不知道,
就把路边边上贺老歪的羊腿砸断了,这不……人家让赔两百块钱,我说两百块钱?
一只羊才值多少钱?我一生气干脆把老歪的整个羊买了过来。他奶奶的,讹人也不
是这么讹的,你说是吧福生?不就是一只羊嘛,又不是他娘的一头牛!”
老余头和小山子抬着一个大铁盆过来了,那些小家伙们一阵骚动,纷纷凑过来,
大狼狗也不趴了,摇晃着尾巴钻到了王胜利的胯下,王胜利顺势坐在了上面,像骑
着一头驴。我正纳闷着,王胜利说话了:“别客气,福生,先把这个吃了。”他把
羊鞭递给我,接着吸溜了两下手指头,“我是没指望了,吃多少都是白瞎,还是给
你,让弟妹也舒服舒服。”
小家伙们嘿嘿笑着,还不敢大声笑,抿着嘴。
王胜利边啃羊腿边喝着啤酒,又给我倒了一杯。我忙摆手说不能喝不能喝。
“就两杯吧,”王胜利笑呵呵地劝我,“反正是晚上,也没啥事。那个,你别
啃骨头了老余,去把羊头劈开了。”
王胜利说完,一边啃羊腿一边撕些羊肉塞到狼狗的嘴里,狼狗兴奋地摇着尾巴。
小山子和他的同伴们这会儿都坐回到连椅上,笑嘻嘻地啃着,脸蛋红扑扑的。
“今天运几车了?”我喝了口酒问王胜利。
“这得问小兔崽子,”王胜利瞟了眼连椅处,吓得小山子赶紧低下头,“要不
是他耽误事,能运十二车,今天少跑了一车。”
老余把羊头劈开,羊头肉剔下,还有羊脑,盛在一个大碗端过来。
王胜利指指小山子,“你是有功之臣,把羊脑吃了吧,正好补补你的猪脑子。”
小山子他们喝了一瓶啤酒王胜利就不让喝了,说是他们摸黑都骑摩托车回家,
喝多了他不放心。
这会儿,月亮升起来了,风比白天吹得大,白炽灯晃悠得像在荡秋千,我看了
看表,快九点了。小山子他们回去了,老余头睡觉去了,狼狗也趴窝了,凉棚下就
剩我俩在喝——是我在喝茶,王胜利像喝凉水一样在喝着啤酒。桌子上一片狼藉,
桌子底下的酒瓶横七竖八的,白炽灯随着晚风继续摇晃着,照着我俩的脸庞都是黑
红色。我因为高兴,也大胆喝了一瓶啤酒,头稍稍有点儿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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