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四中午,我给老婆刘金花打电话时,听着“象群”轰隆隆开过来了,就赶紧
摁住了茶缸,我看着它随着“象群”的到来,正哆哆嗦嗦地向桌边上靠。
“哎呀,福生,这是啥动静?”刘金花尖着声问我,“怪吓人的。”
我告诉她这是煤车队伍来了,正从我的门口过。
“我的娘哩,动静这么大,你咋睡觉?”
我笑着说就那样睡,习惯了。
“告诉你件喜事,”刘金花兴奋地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儿子这回考得不错,
班里第三名!正吵着问我要新滑板车呢。我说那个旧的好好的,扔了挺可惜,熊孩
子不听话,非要新的,你休班就陪他去城里买吧。”
我说行,买就是了。
我们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便挂了电话。
今天,从下午起就阴上了天,到了晚上突然刮起大风,呜呜的,像要下雨。调
度长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检查检查泵,说是煤泥池里的水压小了。我换上靴子,把
雨衣、手电筒、木棍带上,这会儿刚过八点,天完全黑下来。我边骑车子,边打着
手电筒,还得防备着路上的坑坑洼洼,生怕骑到里面把我和手电筒都颠到里面去。
我们一共八台泵,等我检查完三号泵时,雨就下来了,是劈头盖脸的那种雨,哗哗
地叫,我只好躲在三号泵房里避着,旁边就是王胜利的煤场,我隐约着能听到暴雨
打在“象群”身上的声音。泵房内漆黑一片,灯泡坏很长时间了也没人换,我拧开
手电筒照了照,水泵依旧嗡嗡地叫着,像在呻吟着唱歌,又像在自言自语。我把手
电筒关上,开始祈祷起来,祈祷其他的泵别在这个时候跳了,要不然就是天上下刀
子我也得去合闸。
约摸半小时后,雨突然停了,我谢天谢地在这之前没再接到调度长的电话。因
为我这里的泵要是跳闸了,调度室的报警灯会亮,调度长就会通知我去合闸。我推
出车子上了路,准备检查剩下那几台泵。路面上到处是水,我分不清哪里是坑哪里
是好路了,就小心翼翼地往前骑。快到四号泵时,我还是没躲过去坑,前轮“哐当”
一声陷下去半个,我连人带手电筒全掉到坑里,我第一反应就是捞手电筒,坑底的
泥水稠稠的,沙沙的,很渣手,我摸了半天才把手电筒捞上来,甩甩水,摁了一下,
手电筒没亮,我合上,又摁,还是不亮。我没法,歇了几口气,把自行车提了上来。
这个地段离王胜利的煤场很近,我想去他那里借个手电筒用用。我没敢再骑车
子,推着走过去,到了门口,狼狗看见是我,叫了一声就不再叫了。我推开铁栅栏,
凉棚旁边平房里的灯还亮着,我没多想就推开了门,屋内的情景让我惊呆了:王胜
利靠在床头上,两个光身子的女人正跪在他的两腿之间。
王胜利看见是我,只是愣了一下,而后呵呵笑起来:“是福生啊,怎么弄的这
是?哎呀呀,你看你浑身是泥,快把衣服脱下来。对了,你俩先把衣服穿上,这是
福生,不是外人。”
两个女人没说话,乖巧地下了床,背对着我套裙子。
我出了屋,去了凉棚,觉得很尴尬,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王胜利
随后跟着出来,依旧笑呵呵地:“刚才是不是滑倒了?福生,哎呀,注意点儿呀…
…这么晚了找我啥事?”
对于刚才的事,王胜利只字未提,反而让我稍稍好受些,我晃着手电筒说:
“我的摔坏了,借你的用用。”
王胜利转身进了屋,我听见他和那两个女人说话:“没事没事,怕啥呀!福生
人挺好,你俩就放宽心吧。”
夜里又下起了雨,也是那种暴雨,中间还过了一趟“象群”,后来我迷迷糊糊
睡着了。第二天早晨起来,晴空万里,风凉爽了些,沟里的青蛙还在叫,我推出车
子,又开始了一天中的第一趟巡检,途中,还去厂里领了新手电筒。
回来,路过王胜利的煤场时,他依旧坐在凉棚下和我打着招呼:“巡检呢?福
生。”他看我没吱声,接着又说,“过来歇歇吧,福生,天怪热的。”
我摆摆手,骑了过去。这个时候我们厂的垃圾车超过了我,司机小陈冲我摁了
声喇叭,我笑笑。垃圾车在我前面五十米的地方停下,调了下车头,把垃圾倒在了
路边的防洪沟里。早已等候在那里捡垃圾的村民,一哄而上,各扒拉一堆,有使小
铲子的、小耙子的、铁钩子的、大吸铁石的、木头棍的、用手刨的,啥法子的都有
——因,ifreetxt.com ,为我们厂的垃圾不是普通的垃圾,里边有木头、铁丝、
铁条、铁皮、螺丝、钉子、包装箱、塑胶带……杨村离我们厂最近,因此这些垃圾
就成了他们村的专利,外村的想来也不敢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要么就等天黑,
杨村人走了,他们才敢偷着翻翻,看有没有落下的。有次我粗略地数了数,每天来
这里拣垃圾的人有四五十口子之多。
回到值班室,我照例先脱了汗衫,抖搂上面的煤灰,到了抖搂裤子时我听到了
敲门声,以为是小山子或者宋秃子,也没穿裤子,穿着大裤衩就把门拉开了,吓了
我一跳,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站门口拿着个大矿泉水瓶:“师傅,俺想从你这里接
点儿水行吗?”
开始时,我以为是个疯子站门口,一听她说话,觉得挺正常,点了点头。女人
看我这身打扮,也迟疑了一下,没麻利进来,愣在那里。就在这个当口我听见“象
群”过来了,就咋呼一声:“快关门!快关门!”
女人听我这么喊,以为出啥事了,赶紧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愣愣地瞅着我。
我说煤车过来了,要不关门,煤灰会灌了我一院子。
女人听我这么说,咯咯笑了:“师傅,这点儿灰算啥呀!你看俺们拣垃圾时,
啥车来了俺们还不是照拣,就是拣慢了还不行哩。”
我笑笑没和她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把裤子套上。
女人也没再说什么,拧开水龙头就灌水。
我说:“给你倒开水吧。”
女人指指矿泉水瓶说:“没事,俺们喝啥水都不拉肚子。谢谢你了师傅。”
女人出了门,我又把裤子脱下来,准备抖搂,宋秃子却忽悠一下进来了。我有
些生气,心想你也不敲门,直接就闯进来,没理会他,继续抖搂。
“福生,秦寡妇来找你干啥?就是刚才那个,老李的相好呢。”宋秃子笑嘻嘻
地伸头问。
我被他问蒙了,没好气地说:“你胡说啥?什么秦寡妇?什么老李的相好?”
“就是刚出去的那个女人,”宋秃子跑到门口,指着女人的背影说,“她就是
俺村的秦寡妇,大名叫秦玉兰。”
我笑了笑,没接他的话茬,又抖搂起来。
“是真事福生,她就是秦寡妇,男人去年出车祸死的,在赵大奎的车队,你忘
了?”
宋秃子一说去年的车祸,赵大奎的车队,我想起来了:有这回事,去年赵大奎
的车队真死了个司机,没想到是这个女人的丈夫。
“现在和你的同事老李好上了,”宋秃子看我沉思,酸酸地说,“我亲眼看见
的,你别不信,福生,就在上个星期,有天早晨六点多我看见她从你们的值班室出
来的。你说,他俩不是相好是啥?是不是福生?我要骗你……我就是这个的。”他
说着比画了一个乌龟造型。
我接着阐述了我的观点:我说老李都快五十了,邋里邋遢不算,也没有钱。那
个女人也就三十多岁,怎么会看上老李?她要是想找相好的,就是找你们村长、副
村长也不会找老李的,是这个理不?
宋秃子嘿嘿笑着反驳我:“俺们的村长……老婆管得严呗!你们就不一样了,
是大工人,况且老婆还不在身边,干什么不方便。”
“你胡说啥!”我堵了他一句,“照你这么说,你天天在煤场待着,你老婆也
不在你身边,她怎么不去找你?”
宋秃子被我说得张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气哼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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