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昨天借王胜利的手电筒到现在还没还,下午我在想:啥时候去?到那里说啥?
什么语气说话?自从那晚看见他和两个女人做那事,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也不是
生气,也不是鄙视,也不是向往,也不是嫉妒,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堵在我心口窝。
王胜利也没催着要,我自己还是想着赶紧还,恐怕耽误他用。可我又不想去,不知
道和他说啥好,最后思来想去,想出一法:把手电筒给小山子,让小山子带回去。
下午巡检时,我特意留意着“象群”,看看过来的是不是王胜利的车队。骑了
一会儿,过去两拨了也没见到小山子,我就纳闷,平时不想见,总是碰面,现在想
见了,又没个屁影子,我在心里还骂了两句:这帮兔崽子都死哪儿去了!
在我巡检完,往回骑时,从我背后过来了一伙“象群”,我也懒得看了,继续
骑着。“象群”突然吼叫一声,接着又一声,轰隆隆、咣当当地咆哮着,我听着声
不对,扭头一瞅,是王胜利的车队,我怕小山子看不见我,特意朝后挥了挥手,示
意他停下。“象群”没理会我,突然变成了两队,沿着路两边,齐头并进——拉着
两股黑烟的“象群”真像驾云一样。我心想坏了,这个兔崽子又在指挥“象群”捉
弄我,就赶紧往路中间骑,紧紧抓住车把。先是风到了,接着黑烟罩下来,数以亿
计的煤粒子沙沙地笑着,旋转着扑向我;车轮滚滚,轧起的石子啪啪作响,一部分
崩在了我的脚面上、小腿上,疼得我哎呦叫了几声。这会儿的“象群”很可怕,犹
如一个庞然怪物,张着黑糊糊的大嘴,像要把我一口吞噬下去;地面颤抖得也愈加
厉害了,我和自行车不像在地面上骑,像飘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我紧闭着眼和嘴,
任凭煤粒子肆无忌惮地往我身上钻,两耳却竖起来,听着车轮擦着地面咣咣过去了。
我跳下车,咳嗽起来,吐出了两口黑痰:“狗日的,小山子……”我狠狠骂了
几句,又跺跺脚。我听见旁边拣垃圾的妇女们哈哈笑了,我本想同她们一块骂骂这
帮兔崽子,谁知她们又埋头扒拉起来,仿佛“象群”就没曾来过,没从她们身边经
过一样。
我想赶快回去算了,冲冲澡,抖抖衣服。在骑上车子的瞬间,我的好奇心突然
上来——想看看和老李相好的那个秦玉兰在不在里面。在装作扑打身上灰的同时,
我眯着眼嘹了一圈儿,这帮妇女大都三四十岁,蓬头垢面的,正撅着屁股忙乎,我
嘹了一圈儿也没认出来,就没好意思再瞅下去,骑上车子。
突然,路边草堆里一个黑糊糊人影和我打着招呼:“您去巡检了,师傅?是俺,
那天谢谢您让俺接的水。”我跳下车子,辨认着黑影,看着有些面熟。
“不记得俺了师傅?那天……俺去您那儿接的水。”女人笑着说,黑糊糊的脸
蛋衬出了白净净的牙齿,睫毛上还挂着一层煤粒子。
旁边拣垃圾的妇女听她说话,扭头瞟了一眼,接着回头继续忙乎。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故意拍起了额头,“你在忙呢?”
“嗯。”
女人简单地回答一下,又冲我笑笑,抓起小耙子,融进了那伙妇女当中。
回来路上我就想:这个女人要是洗干净脸了也挺标致,怎么相中老李了?宋秃
子会不会瞎说的?这个女人对我咋这么客气?就因为让她接了水?胡想着我就骑到
了王胜利的煤场门口。王胜利依旧坐在凉棚下,看见我过来了,他扯着嗓门喊:
“过来,哎呀,过来歇会儿吧,福生。”
他要不喊我还好,一喊我,我的气又顶上来:这帮兔崽子,我非得好好教训教
训你们!我在心底又骂起小山子。
“哎呀呀,看看你福生,咋弄的?怎么和下井工人一样黑哩。”我刚下车子,
王胜利笑呵呵地说。
“小山子呢?”
“你找他?这不刚回来嘛,正躺在那屋歇着呢。”王胜利指指旁边那屋。
我把手电筒放方桌上,气呼呼地说:“你把他叫过来!”
“山子,山子……”王胜利的声音吓得大狼狗腾地站起来,呜呜叫着,看看没
情况,又趴下了。
小山子跑过来,瞅瞅王胜利,又看我阴着脸,嘿嘿笑了。
王胜利看出来是咋回事了,一把抓住小山子,照着屁股就是一脚。
“又是你干的好事是不是?就你能是不是?不让我省心是不是?”砰又是一脚。
我看王胜利真打了,忙说:“发啥火,胜利!小孩子闹着玩的,好好好,放下
放下,你去歇着吧,山子。”
王胜利拍拍巴掌,一腚坐下来:“兔崽子调皮捣蛋的,你别生气啊,福生。”
我摆摆手,要起身。王胜利不愿意,非要我留下来吃饭,我拍拍衣服,指指脸。
王胜利说:“这好办!你先回去洗洗,一会儿我让兔崽子接你去。”
晚上又刮起风,吹得凉棚顶上的麻雀站不住,忽闪着全钻到了树上,我又默默
祈祷起来,祈祷着别打雷、别下雨。王胜利看我心不在焉的,笑呵呵地说:“没事
福生,今天没雨,我看天气预报了。”
老余把菜端上来,朝我嘿嘿笑了笑,转身离开。我看他把狼狗放出笼子,大狼
狗出来后伸了伸腰,咧了咧嘴,跳了几下后就立在棚子外面。我和王胜利对面坐下,
小山子要凑过来,王胜利挥了下手,示意小山子去别的地方吃。小山子撅着嘴往碗
里扒拉菜,而后端着碗,夹起三个煎饼,骑上大狼狗就去了旁边屋。
“那些孩子呢?”我问他。
“收车回去了,”王胜利边说边倒着啤酒,“福生,陪我喝一杯吧。”
我点点头,目光转向了场地:夕阳下,“象群”安静地站成一排,身上披着红
彤彤的霞光。我就想,它们现在这么安静,跑起来咋就那么奔腾?那么狂野?那么
洒脱?我突然明白了,“象群”的狂野和它的驾驶者有很大关系,王胜利招的这些
驾驶员大多是些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有的还不到二十岁,性情使然,所以他们开起
车来也是生龙活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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