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里我又被“象群”惊醒了,确切地说,我是被“砰”的一个巨大撞击声惊醒
的。开始我以为是外面撞了车,随后就听到了宋秃子的叫骂声:“熊孩子,你咋开
车的?你说说,这么宽的路你也拐不好,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了滚蛋!你说话
呀,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赶紧起来,把院子的大灯开开,滚滚的黑烟灌了一天井,稍停会儿,看见院
子的大铁门是开着的,门当中却躺着一棵碗口粗的杨树。
我捂着嘴出了门,问宋秃子怎么回事?
“真对不起福生,哎呀呀,你看……这么宽的路熊孩子也拐不好,车尾扫到了
你门口的树,这不……树断了就把你们的大铁门撞开了。他娘的,整天稀里糊涂地
开,气死我了真是!明天我就找人给你修……”
我没吱声,转身看了看大门:门没事,就是门鼻子被树撞得变了形,锁也烂了。
宋秃子站我侧面看。“哎呦,幸好门没事。这样吧福生,明天一早我就找人给你焊
门鼻子,再给你配把新锁,行不行?别生气,别生气啊福生。”
到了早晨,我刚睡醒,就听见外面叮叮当当的,我透过窗户看见宋秃子正指挥
两个人修门鼻子,我就把以前从厂里领的一把新锁拿了过去。
“正准备去买锁呢,”宋秃子看我拿着锁,眉开眼笑地说,“你看你……就这
么及时拿来了,呵呵呵,真是及时雨呀,谢谢,谢谢。”
“好了老宋,只要你们别再撞门就行。”
“那是!那是!”
他们走后,我把水管子拽出来,冲了院子和大门口的煤道。宋秃子站门楼二层
瞅着我,他这次没笑,朝我挥了挥手,我也友好地挥了下,就往回拽水管子。宋秃
子突然又“嗷嗷”叫起来,手指着我后面。我心想你“嗷”个屁,那边离门口远,
不用冲的。我没理他,继续拽水管子。宋秃子又“嗷嗷”叫起来,手指着我后面,
我明白了,他是在提示我“象群”过来了。我朝后瞅了一眼,没看见“象群”,倒
是看见秦玉兰,就是那个秦寡妇走过来,手里还是提着大矿泉水瓶。
到了近前,秦玉兰甜丝丝地说:“冲地呢师傅?”她今天戴着蓝花花色的头巾,
长长的刘海整齐垂着,脸蛋白净净,眼睛忽闪着像在说话,“俺想从你这接点儿水
行吗?”
我点点头,指了指门,把她让进院子。
和上次一样,她没说什么拧开水龙头就接水,眼睛低垂着,像只胆怯的小山羊。
“垃圾车快来了吧?”我随口问了一句。
“快了。”稍一停,她又说,“实不相瞒师傅,俺现在……说了你别笑话俺,
俺得了一种好渴的毛病,想喝水,老想喝水,正好今早家里的压水井坏了,俺想找
人修的,又怕垃圾车来了,就想着到你这里来灌……哎呦呦,满了满了……真是麻
烦你了师傅。”
我笑笑。秦玉兰把瓶盖拧上,没有马上走的意思,她朝后看看,看看,又看看,
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包东西塞到我怀里:“老麻烦你怪不好意思的,这是俺自己腌
的萝卜咸菜,你不嫌弃就拿着吧。”说完,她掉头跑了出去。
我抱着咸菜愣起神,心想她咋这么客气,不就是灌点儿凉水,况且我们泵房最
不缺的就是凉水了。这时,宋秃子又像个鬼魂似的忽悠着跳了进来。
“福生,秦寡妇给你的是啥?我在二楼看见了,她是不是……又来勾引你的?”
我清醒过来,说宋秃子:“你胡说啥!看看,看看,就是咸菜,她为了感谢我
的,想吃你拿走!”
宋秃子嘿嘿笑着摆手;“我可不能拿,我可不能拿,呵呵呵……”到了门口他
突然又折回来,“要不,我拿两根尝尝?看她腌得咋样了。”
“你的狗叫你呢!”我指着他的门楼,宋秃子的狼狗正趴在窗户沿上。
宋秃子朝上一瞅,接着叫起来:“呀呀呀!他娘的狗咋没拴好,怎么跑楼上去
了,老四呢,老四……”宋秃子叫唤着跑了出去。
上午还是例行巡检,路过垃圾山时,我特意骑慢车子,嘹了眼秦玉兰。这会儿
的她和其他妇女没两样,都是撅着屁股扒拉。我没敢多看,继续骑着,我过去时感
觉秦玉兰直起腰瞅了瞅我。
正巧,一队小“象群”过来了,领头司机是赵大奎的小舅子三胜子,我把车子
骑到上风口,他冲我摁了声喇叭。小家伙今年和小山子一样大,也是十八九就跟着
赵大奎拉煤,逐渐成了司机的头。我对他的印象不错,总是笑嘻嘻地冲我摁喇叭,
也很少指挥“象群”把我夹在路中间。我摆摆手,三胜子带领车队,拉着一道浓浓
的黑烟,瞬间就把那些拣垃圾的妇女淹没在了浓烟里,我能想象到,现在的秦玉兰
已经是灰头土脸了。
检查完三号泵,紧挨着就是王胜利的煤场,等我骑过他的煤场时没看见他坐凉
棚底下,我有些好奇,心想这家伙跑哪儿去了——他一天到晚都雷打不动地坐在那
儿,像尊弥勒佛,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躺椅,桌子上也没见到那个大茶杯。
我见老余蹲在狗笼前发着呆,叉着腿把车子停住,问他:“老余,王胜利呢?”
老余慢悠悠转过头,指了指南边,又把头转回去。
我看看朝南的路上,一辆轿车摇晃着往这跑,是王胜利的黑色“途胜”。到了
我跟前,王胜利摁了声喇叭,我把大门的路让开,王胜利摇下车窗喊:“进来坐会
儿,福生。”
老余赶紧跑过来,把大铁门拉开。
“看这一早晨忙的,”王胜利下了车,一个劲地拍打褂子,“弄得我……和个
龟孙子似的没啥两样。老余,快把茶给我泡上。”
接下来王胜利说的事把我惊得不轻,他说县交通局的第四中队找他,说是济阳
路上要换新的红绿灯、指路牌,让他出钱,一辆车一万,他出十七万,宋秃子十五
万,赵大奎十万,以此类推。我说凭啥给他们钱。王胜利笑着说:“不交不行啊,
福生。不交煤车每次从他们那里经过就会被扣下,直到罚完你该交的钱为止。”
老余泡上茶,端到桌上,把暖瓶塞到了桌子底下。
“以前要过吗?”我问他。
“要过,呵呵呵……我理解他们,大家都不容易。”王胜利敞开怀,摊开手掌
摸着肚子,“老余,你拉着熊脸干啥?又不用你掏钱,去准备饭吧!”
稍一停,王胜利笑呵呵地问我:“福生,听说你和秦寡妇勾搭上了?”
王胜利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把我惊得张着嘴、眨巴起眼。
“我劝你离她远点儿为好,”王胜利扔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仰在躺椅上
说,“她有病,真的,得花痴了,会把你的精气吸光的,到时候你的小命都会丢在
她的手里。”
王胜利看我惊呆了,又说:“听村里人说的,自从去年她男人在赵大奎的车队
死了,她就得了这个病,说她三天不和男人干那事,下面就痒痒得要死,她会受不
了,连叫带抓的喊痒痒啊!痒痒啊!真的,不骗你福生,你还是离她远点儿好。”
我小心翼翼地说:“不会是造谣吧?我听她说话挺正常的。”
“那是假象,福生。就在年前,东边瓦村有个二流子趁黑摸进她的房里,结果
你猜咋了?二流子被弄的,哎呀呀,到现在了,下面也硬不起来,听说废了,成他
娘的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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