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一擦黑,我就把大铁门锁得死死的,怕秦玉兰偷着溜进来,结果到夜里两点
了也没睡着——在想秦玉兰的事,觉得她挺可怜的,不光丈夫死了,另外还得了这
种怪病;另一个事就是担心同事老李,怕他像瓦村的那个二流子似的让秦玉兰整成
了废人。到早上闹钟响时,我的头昏昏的,不想起床,想再眯瞪一会儿,就听着
“象群”轰隆隆地过去了,不一会儿又过去一队。我看看表,八点三十,平时这个
点我已经吃完早饭开始冲地,现在却一点儿也不想动,我想躺会儿再说,电话突然
响了,我拿起话筒。
老婆刘金花扯着嗓门喊:“中午回来一趟吧,福生,俺家老爷子来了,想和你
喝一杯哩。”
我说值班不能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天周六,领导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你就少喝点儿,权当哄哄他老人家呗。”
“就少喝点儿,少喝点儿。”刘金花继续劝我。
最后我答应着挂了电话。
到了十点半,我结束了第一趟巡检,冲完澡换了衣服,把车子推出来。宋秃子
正在门口嘹望他的车队,看见我了,叫着就跑过来:“干啥去呀?福生,这洗得白
净净的,不会去找秦寡妇吧。”
我恼怒地看着他。
“好好好,你去吧!”宋秃子扬着手说,“到时别怨我没提醒你,老李知道会
和你急的。”
我指着他说:“你看你放的啥屁!我这是回家,回我自己的家,要不你跟我回
去看看?”
宋秃子嘿嘿笑了:“我以为你去找秦寡妇呢……”
我没再和他叨叨,骑上车子走了,宋秃子还站在值班室的门口嘹望。
我继续往家骑——矿山的家属区离我们的值班室有十五分钟的路。
为了表示欢迎老爷子,我在家属区的门口买了块熟牛肉。一进家,刘金花就把
我拉进厨房里嘱咐我,说是和原来一样,老爷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光听着,别戗着
他,要顺着他,记住啊。不出所料,老爷子又给我重复了他那套理论,在我和刘金
花结婚这十五年来,这套理论我听了不下一万遍:说他当年下井,一天出的力能赶
上我一个月出的;一个月受的苦我一年也不及他;一年受的累,我一辈子也没这么
受过……他说这些时,我就想:你出力挣钱,我挣的钱也不是从地上拣来的——不
管刮风下雨下雹子,一个电话我就得去巡检或者去合闸;骑车不光要躲避那些坑坑
洼洼的路面,还经常遭到“象群”的“袭击”,可你经历过“象群”的“袭击”吗?
说起“象群”的“袭击”还有生命危险,不说碰上我,万一它的车轱辘跑着跑着突
然掉了,再崩我身上,轻了骨折,重了就得砸车轱辘底下,这些你都经历过吗?何
况现在又多了一条危险,要是让秦玉兰缠上,我不也成废人了?最后我陪老爷子喝
了一杯白酒,就借口回来了。
到了下午三点,我巡检路过垃圾山时,没敢瞅秦玉兰,而是猫着腰往前骑,秦
玉兰却喊了我一声:“巡检呢,师傅?”
我没吱声,也没扭头瞅她,继续骑。
巡检完不到五点,我看看时间还早,没敢回值班室,主要怕秦玉兰再去接水和
我套近乎,就去了王胜利的煤场。
王胜利看我进来,笑呵呵地站起身:“正准备找你呢,福生。”
我愣一下,问他:“什么事?”
“想让你挣点儿钱,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我嘿嘿笑了。
“别笑呀,我说的是真事,再转两个圈就到年底了,想让你从我这里入点儿股,
年底我给你分红,不亏待你,银行利息的五倍咋样?”
我还是嘿嘿地笑。
“你看你光笑,是不是做不了主?不行回家请示一下大妹子?”
晚上我给刘金花打了电话,刘金花说:“前两年我就不同意你入,你也答应了,
今年咋了?动心了?”
“不是动心,”我笑着说,“关键钱赚得容易嘛。”
“算了算了,我现在不想鼓捣那事,万一他赔了咋办?万一他不讲信誉了咋办?
万一他把咱的本搭上咋办?万一他跑了咋办?说到底我就是不相信那些煤贩子。咱
们呀……还是老老实实攒钱存银行吧。”
“要不……咱们就少入点儿?”
“少入?少入也不行,不能让你拿钱打水漂了。”
我无精打采地挂了电话。
晚上小山子来借水管,说是该冲车了,我故意问他:“你姨夫呢?”
“找秦寡妇去了。”
我接着说他:“你这个熊孩子,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
小山子不以为然,笑嘻嘻地回答:“俺姨夫自己说的。要回去一趟,俺们问他
去哪儿?他朝俺们摆着手说,问啥问兔崽子,我去找秦寡妇行不行!”
我稍稍放下心,知道王胜利是在开玩笑。在这之前我一直担心王胜利来电话,
问我入股的事,怕他知道刘金花不同意,笑话我,就没再和小山子继续说王胜利的
事,把水管子存放处指给他。小山子挺有法,把水管子一头绑在摩托车的后座上,
骑上车就拖走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