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住处,宗浩还在想着这个人是谁。慢慢地想起来了,这个人可能是他以前
结识的一个朋友,因为好多年不来往了才忘记了他的名字。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
禾禾的病,他这些年不太参加朋友圈子里的应酬活动,自然就疏远了。他突然想到
这个人既然是他早期的一个朋友,会不会认识禾禾?或许还参加过他们的婚礼呢?
那他一定会认出下午依在他身边的女人不是禾禾,这样一想,他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朋友圈子里谁都知道宗浩是不会离婚的。
想到这里,宗浩在睡下前跟方晴说:我们明天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要待到奥运会结束吗?
宗浩没有说为什么,宗浩在吃过晚饭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禾禾一听到他的声
音就显得十分高兴,问他现在在哪里?一切还好吧?他说还好。他问禾禾单位里有
没有人往家里打过电话问他去了哪里?
禾禾说没有。
他搁下电话后才稍稍放了心。
当初他跟主任请假要到外地休假一段时间,主任并没有问他到哪里去。他们分
理处每年都有一个疗养指标,以前他都让给别人去了。主任只是不经意地问了他一
句:带着禾禾一起去吗?他脸红了,回避着主任的目光,近来他越来越害怕与主任
的目光接触。
宗浩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经手的成捆钞票动心的。尽管报纸媒体上越来
越多报道金融银行系统内部犯罪的消息,可宗浩向来对这些报道是不屑一顾的。贪
欲是一个银行职员的最大天敌。可宗浩没想到人除了贪欲之外,还有另外一种东西
会让他欲罢不能。
禾禾的病再次发作让她奄奄一息了。医生告诉宗浩必须给她做手术。
手术费多少钱?
五万。
宗浩像所有那些拮据的病人家属一样,这时候流露出的是一种无奈。
当宗浩把钱拿来时,还听到一个小护士在背后议论:不愧是在银行工作的……
宗浩的脸迅速地红了。没有谁会把这句玩笑话当真,只有一个人有些疑虑地默默地
望着他,那就是方晴。
打完电话回到房间,方晴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吗?禾禾有什么事吗?
宗浩摇摇头,说:我们往北走到大兴安岭林区去,这个季节到那里去也一定很
好玩。
方晴脸上的一丝疑云很快消散了,她开始往背包里收拾东西。
次日上午他们离开疗养院时,在院子里又碰见了那个黑小伙。他问他们要走吗?
宗浩点点头。
可惜下午有一场女篮半决赛你们看不上了,祝你们好运。
又坐汽车到了北安车站,看到新林去的火车是下午三点的,他们就先买好了车
票,出来在站前一排灰旧的饭店棚子前找了一家饭店吃点饭。
老板娘站在门口,嘴里吐着瓜子皮。透过窗子看见模模糊糊的屋内有一台小彩
电。他们问在她这里吃饭,可以看电视吗?
没问题。老板娘很痛快地笑了。
进去后才发现这间前脸屋子后面还连着旅店,中间挡着一道布帘。
在宗浩看电视中间,老板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已过了招客的饭时),她有一
搭无一搭地问:去什么地方?新林。方晴答。他是你男人?老板娘看了宗浩一眼又
看了方晴一眼。方晴模糊地点点头。他可真是个球迷。
这场球中国女篮到底输了,宗浩早上出来就有预感,他有点眼睛发呆地看直播
画面消失。直到方晴提醒他一句:我们该走了。宗浩才慌慌张张起身。走不了再回
来呀。身后传出一声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姑娘声。刚才她一直站在挡帘旁眼睛在游荡
地望着他。
穿过杂乱的小站前广场,检票口已空空荡荡了,两人拎着包就往铁栅栏门内闯。
“票,票!”检票员拦住了他们,方晴匆忙找起票来。可是没等找出票来,那列往
北去的列车已经开动了,他俩不顾一切跑到月台上,尾车已经开过去。一个列车员
和一个警察追过来,警察拦住了方晴在问着什么,宗浩回头见了突然紧张起来,那
个列车员朝他这边走过来:你们到那里去?
C 城。宗浩指了指停在第二道上方向往南的列车。
那怎么还不上车,马上要开了。
宗浩听了就越过铁轨向那列车厢跑去。那边的方晴见了先是很诧异,而后明白
过来什么,停止了找票。向宗浩一指,那个警察回头看了看就放过了她,她穿过铁
道向车厢跑去了。警察走开了。
坐到车厢里,宗浩突然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他们补了到C 城的火车票。车厢里
人太多。方晴没有再问他什么,有些疲倦地把头倚在靠背椅子上。
宗浩习惯性地把提兜放在靠窗口的椅子上,身子靠在上面。
过了两站地后,列车长和乘警过来验票了,宗浩下意识地往窗口靠了靠……他
们只是例行公事地走过去了。
这些日子的情景像过电影一样从宗浩脑子里闪过。眼前这个女子曾像妻子一样
照顾了他。如果不是碰见了那个“熟人”(宗浩到现在还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他
们本来还可以在小镇上再住上些日子,一起出去游泳,一起待在房间里看电视……
多么惬意的时光啊。
车厢里的人还在议论着奥运会中国代表团得了多少块金牌。坐在宗浩对面的一
个男子就问他中国女篮这场比赛看没看,结果怎么样?
宗浩一下子清晰地想起了上车前离开的那家小饭店,桌子上到处落满了苍蝇,
一大堆没有涮净的盘子浸泡在洗手池子里,穿着脏兮兮的白罩巾的女服务员倚在门
框上剪指甲,还有那个像巫婆一样的老板娘。她们好像都知道他俩会赶不上去新林
的车,还会回到店里的。还有月台上盘问方晴的警察。事情正是这样一瞬间让宗浩
改变了主意。
“输啦。”宗浩一下子心情沮丧起来。
这是一趟夜间行车,到达C 城是清晨五点四十分。晨雾中站在安全白线上的服
务员和旅客好像都没有睡醒。宗浩和方晴从检票口走出来,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站
在了外面。
“再见……吧。”宗浩说了一句。
方晴迅速地吻了一下宗浩的腮,然后钻进一辆不知何时停在身边的出租车里,
出租车无声地开走了。
宗浩摸了摸腮部,而后他返身向候车室的一间屋子里走去,那是公安执勤室。
两个警察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正在转播奥运会的一场足球半决赛。
“出去,这不是问事处!”
“……我要自首。”
“什么?你说什么?”关上的门里传来两个警察杀猪一样的嚎叫。
这个男人毕恭毕敬双手垂立在门口。
屋里的两个警察刚才因为看足球没有到月台上去,差点漏掉这个罪犯,不,不
——他是罪犯吗?这该死的狗日的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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