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关于家乐的记忆,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懵懂记事开始,家乐就像一个影子飘进
素清的脑海。黑皮肤,瘦个子,因为剃着板刷头,脑袋特像土豆,嘴巴很大,两颗
大门牙各缺半颗,形成“∧”型。
“家乐,吃饭了……”
外婆跨出门槛喊道,一边解下布衫扑打着身上的柴屑。素清也双手做喇叭状。
“你可不能叫他名字,他是你表哥。”
外婆颠着小脚赶院子里的鸡。靠墙的鸡笼里,铺满了干草,鸡屎粘得到处都是,
就是不见一个鸡蛋。
“哼,鸡蛋又被他偷走了,还想做我哥?”
素清从柴棚里抽出一根麦秆含在嘴里,她等待外婆来扯家乐的耳朵跳骂。
可是,家乐始终没出现。一直到天黑,他才打着饱嗝从后门溜进来,满嘴的蚕
豆香。外婆责问他去了哪里,他做了个鬼脸,走进房间,从裤袋里摸出扑克牌自顾
玩耍。
“你爸很快就回来了,看你还能乐几天。”
外婆戳着家乐的脑门训斥,手里却端了一碗白米饭搁在房桌上,上面卧着两条
葱烤河鲫鱼。素清不满地咽着口水,眼睁睁地看着家乐把碗里的食物吞下肚。
第二天一早,五叔公在院子外叫骂,他手里的簸箕一抖一抖,蚕豆壳撒了一地。
等外婆出去讨好时,家乐早从后门逃走了。
“你这闯祸胚,等那个女人回来,我难做人了。”外婆撩起布衫角擦眼角。
外婆说的是素清的新舅妈。家乐的亲妈死得早,舅舅又讨了个老婆,素清叫她
新舅妈。半个月前,新舅妈搭乘装酒坛的大卡车去山的那一边了。舅舅在山的那一
边当酒师傅,一年难得回来几趟,总是新舅妈去看他的。新舅妈离家前,什么都没
关照,只把卧房的门一锁,自顾走了。家乐就吃住在他奶奶家。外婆家里,没有零
食吃,家乐便到处找可以卖的东西。一小撮鸡毛,换两颗硬糖;两块手掌大的铁皮,
换一团年糕饺……
有一日,外婆不在家,家乐举着一根竹竿戳破新舅妈卧房的窗纸捅进去。
“你帮我看着,门锁转动了,你马上去推门。”
家乐的竹竿很长,经过纸窗和木床的遮挡,他已看不清竹竿的那头撞到了哪里,
只能凭手的感觉来把握。
“往左点,再往左边点……向上……太高了,下来一点……”
透过纸窗的窟窿,素清瞅见竹竿的那头在门锁上下滑动。她趁机捉弄家乐,暗
笑着胡乱指挥。
不一会儿,门锁扭动着,门打开了。家乐掏出一个蛇皮袋,从米缸里舀了半袋
米。
“你舀米做什么?”素清很不解。
家乐将右手食指竖在嘴边,蹑手蹑脚出去了。傍晚回来时,他塞给素清两个苹
果。原来,他偷了米去水果摊换来几斤苹果。
“你这个败家子哟……”外婆发现苹果皮后,捏着扫把,在院子里使劲扫鸡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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