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房子盖了大半年,眼看封顶了。突然有一天,他被一个大领导找去,说,这大
楼应该列为城市地标项目,得重新设计,按照地标要求盖好它。钱不是问题,市里
再掏一亿。
他不干。凭什么呢?那是我买的地,我盖的楼,凭什么你们想拿就拿想改就改?
大领导秘书找到他,说如果不按规矩来,就让这楼停工。好吧,他怕了。那就按他
们的规矩来。
不到一个月,大领导秘书又把他找去了。说专家进去发现,你这楼有相当大的
安全隐患。为杜绝隐患,建议你把这栋楼转给某某公司。你前期投入的钱,一分不
少全给你。
我这亲戚,当时就蒙了。
仔细一想,不行啊,凭什么?不出三天,他的工人,一个接一个失踪。工头把
消息报到公安局,没人管,没人查。他慌了。工人越来越少,大楼停工了。他花大
价钱,找新的施工队进来,不到一个月,工人又一个接一个失踪。报纸上说,失踪
工人和他有莫大关系,怀疑他在盗卖人体器官……
开始查他。质监局、公安局、环保局……他怕了。给领导秘书打电话,人家说,
转让可以,但因为你现在涉嫌犯罪,这楼必须在原来价格上打对折。
能有什么办法?好,三百万,他拿钱走人……
我记得,那年的7 月19号。
李:7 月19号?
司机乙:那年7 月19号,接盘企业老总约他吃饭,顺手给他支票。他喝了酒,
拿了钱,从酒店出来,给大领导秘书打了个电话,说万国大厦发生严重坍塌,希望
大领导本人亲自去现场看看。大领导带着秘书赶过去。他拎一把刀,在暗处等着,
大领导来了,刚要冲上去。有人从背后一把夺了他的刀。
李满脸惊讶。
司机乙:就等他来这一下呢。夺他刀的家伙,连捅他七刀。这叫什么知道吗?
李:正当防卫!
司机乙:秘书踩着他的脸,从他上衣口袋里掏出三百万的支票。
李:不可能。你瞎编的吧!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司机乙默不作声。使劲抽烟。
李:再说了,就算大领导真的雇凶杀人,早被抓了。我可从没听说过哪个大领
导雇凶被抓。
司机乙冷笑。狠狠抽烟。
李手中鲜花特写。
窗外,万国大厦全景。
司机乙:我动的刀。七刀!我数着呢。
李大惊。难以置信地大笑。
司机乙吐掉烟蒂,刹车:下去!
李张口结舌。
司机乙:滚!
李惊惶跳下车。紧紧抱住花。
车子前行十余米后又退回来。司机乙让李看计价表:三十八块!
李慌张掏钱,手忙脚乱。
司机乙收钱后,突然放松,压低声音:花不错,哪儿买的?
李不吭声。
司机乙不屑地:不说算球!
司机乙:别去那栋楼……我跟你说的故事,你信就信,不信拉倒。脑子和腿都
长你身上,谁也管不着。(稍停,压低声音)没有一个人出来。没有一个人!爱信
不信!
司机乙扬长而去。
越来越热。我们这儿的六月总是很热。太阳火辣,空气窒闷。我觉得剧本没法
再编下去。我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究竟想在这部四十五分钟的电影里表达什么?
我们戴上口罩,把余下的口罩做了平均分配,之后,我们互相看着——陆小陆
的眼睛闪亮动人,额头已渗出汗珠;她的脸颊还十分消瘦。她冲我抬抬下巴,叮嘱
我一个钟头后在这儿碰面,然后转身没入人群,不到三秒就消失不见了。我动弹不
得,感觉自己既失去了爱人,又失去了组织。我转身挤向小广场边缘,那里果然还
站着一群未戴口罩的家伙。我凑上去,问一个三十左右的胖子,要口罩吗?他满脸
惊恐,似乎我说了一句脏话。他连连摆手,立即走开了。旁边两个女人面色严峻。
我向她们重复了刚才的问题:要口罩吗?高个子那位皮肤像玻璃一样光滑,她冲我
微笑,多少钱?不要钱。我说。她身旁的姐妹难以置信,真的吗?免费派送?
免费派送。我说。
她们立即把口罩戴上了,夸张地笑了两声,彼此牢牢搀扶,似乎担心对方跌倒。
矮个子又瘦又小,但脸蛋还行。不过,眼下,谁的脸蛋也看不清了。她们戴上口罩
之后简直一模一样,就像一对双胞胎——都五四式短发,穿红色立领T 恤、肥大得
地下凉风能吹入裤管直达大腿根的白裤子;她们当即决定走入广场中心,向那批戴
口罩的家伙靠拢。
之后我走向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两对情侣和一伙公司职员。口罩分发得十分
顺利,不知道陆小陆进展如何。我至少发掉了二三十只,如此算来,我在不到半小
时内挣了两三百。我高兴起来。在这段时间里,年轻人越来越多,他们将广场中心
戴口罩的家伙们团团包围。终于,这一伙戴口罩的默默走向广场边一片梧桐树荫,
几个手执横幅和纸板的男女取代了他们的位置,那上面写着,“FC,滚出去!”
“为了我们,请爱护动物!”“人类不要FC!”举着相机、手机的家伙立即扑上去,
噼噼啪啪拍个不停。前者一动不动,像树一样站立,其中一个姑娘的额角渗出汗水,
头发染成金色,从露出的眼睛上判断她长得不错,大概和陆小陆打个平手,身材却
比陆小陆更棒:胸更大,腿更直,个头更高。她身边的男人都穿白T 恤,看不出长
得帅或不帅。
更多的人从远处赶来。广场上渐渐水泄不通。由于我——当然也因为陆小陆—
—分发口罩及时果断,戴口罩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十人一堆八个一伙,自发聚拢,
手里举着横幅、纸片或别的什么临时抓来的东西。我已热汗涔涔,人太多啦,而氧
气是有限的。我低头呼吸,继续走向那些没有口罩的新来者。拒绝我的人越来越少,
很多人不假思索就把我手里的口罩接过去了,有人硬塞给我一二十块钱,以免除良
心上的歉疚。刚开始我一概拒绝,但很快就想通了——这不又赚了吗?一只口罩能
挣双倍甚至三倍的钱呐!他们不可能找到那位爱心组织的筐子核实,更不可能事后
追究嘛。于是我顺势接过钞票,只要他们肯给。当我问及的对象首先咨询价格,我
就竖起一根手指。他们说,十块?我不摇头,也不点头。他们自己就掏钱递过来了。
我并未吆喝卖钱,更没有随口出价,一切都是他们自觉自愿的嘛。又过半小时,我
手里的口罩只剩二十七个了。我往回走,打算和陆小陆碰面。现在我两只牛仔裤兜
里塞满了钱,它们沉甸甸的,在我大腿根部来回摩擦。这感觉妙极了。我穿越人群,
走向小广场中央的一小片空地。陆小陆还没来。一批穿制服的保安正往人堆里扎。
他们默不作声,人群也默不作声。双方彼此接纳,互不妨碍。几个穿蓝T 恤的女人
由于出汗太多,黑色乳罩下的乳头时隐时现。
陆小陆迟迟没来。
插入镜头:李端着一盆漂亮的鲜花。默默经过万国大厦,站住,张望,走开。
李端着花盆上了楼,屋顶平台。重复上次动作。数那些花盆。
李:1 ,2 ,3 ,……22,23,24. 李沉默。
返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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