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镜头插入:李端着一盆漂亮的鲜花。默默经过万国大厦,站住,张望,走开。
没有陆小陆,也不见夹克衫,更不见筐子。我拨打陆小陆电话,这才想起她出
门时并没带上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广场上戴口罩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占去三
分之二,我相信这归功于我和陆小陆。之后,聚集在树荫下面的抗议者喊声更大,
情绪更激动。周围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就连一伙拍照的记者也参与进来了。不过,
这头确实要比那头凉爽得多。那些挤入现场的保安像鲨鱼一样游动,没人对示威者
动粗,也没人打断他们的呐喊。甚至,有的保安笑眯眯地提醒大家,小心钱包。左
前方果然一阵骚动,两名保安揪住一个瘦小的家伙冲出去了。消息被另外的保安证
实:小偷,一个小偷!很快又传来最新进展:小偷交代说他十分钟内连偷九只钱包!
我摸了摸口袋和钱包,还好,一样不缺。但这个插曲让大部分没戴口罩的人不再喊
话了。戴口罩的人开始喊别的:保护狗熊,为了人类!
这话突然让我想起我和陆小陆被医院摘走、杀掉的人类。他尚未出世,顶多两
月有余,究竟算不算人类呢?算,还是不算?他重要,还是狗熊更重要?……太阳
让人睁不开眼睛,没有一丝风。可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开始寻找陆小陆。哪儿都没有她。再说了,她戴着口罩,我也戴着,这增加
了辨识的难度,我不敢把它摘下来——我想摘掉的,可想了想还是觉得戴着保险,
这样看上去我与绝大多数人是一伙的,也更像个口罩贩卖者,何况我手里还有二十
七只口罩。我融入人群,一边搜寻陆小陆一边继续兜售。奇怪的是,很多没有口罩
的家伙一概拒绝。我这才发现,剩下不戴口罩的人大多是记者,他们成了小广场上
的特殊群落。我从这头走向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戴口罩者的数量基本饱和,看
来没法挣到更多的钱了。
然而,那个叫筐子的家伙无影无踪,像陆小陆一样无影无踪。
就像某种补偿,从一个抗议者手里传来一张粉嫩的狗熊图案,我来不及思索就
接过来了。我打量周围,发现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里,每一个人(无论戴没戴口罩)
手里都举着一张憨态可掬的小狗熊。他们高高抬起,跟随口号齐声大喊。周围出现
一小片类似小熊维尼的红色海洋,引来大批记者噼噼啪啪一通狠拍。我的心脏怦怦
跳。太阳火辣,空气稀薄,就算你垂下脑袋也喘不上气来。夹克衫一闪而过,我急
忙扔了小熊,觉得我和陆小陆真不该跑这儿来。这么干不仅得不到支援更得不到理
解,就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汹涌的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混合着小广场上越来越浓
的灰尘味汗味脚臭味下水道味甚至男人女人下体的特殊气味。我快晕倒了。
为了躲避夹克衫,也为了找到陆小陆,我来回穿行。不知过了多久,我赫然发
现,我并不真正想找到陆小陆,反之亦然,我并不想被她立即找到——老天,我被
这个可怕的念头吓了一大跳。
在我的剧本中,应该包含最起码的戏剧因素:转折,冲突,悬念,以及莫名的
焦虑与神秘。否则它将与一则新闻没什么两样?
但必须承认,这故事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最初设想而自行其是啦。它找到了
它繁殖推进的逻辑。最终会呈现什么模样?我管不了,也再不想管了。
司机丙:成家了吧?
李:还没有。谁看得上我们这些穷光蛋。
司机丙:你有才,年轻,人又长得帅。眼光太高了吧?
李:不不,就大学谈过一个,现在还……
司机丙:不会吧,我看你三十了?那咋解决问题嘛?我带你找几个又甜又嫩的
小妹?
李紧张地看她。
司机丙笑了:逗你玩呢帅哥……
李:你成家了?
司机丙点头。
李:孩子多大?儿子,还是女儿?
司机丙:……
李:我猜是女儿,女儿多好,有福气!
司机丙沉默不语。
李不敢再问。
司机丙:是女儿。
李:几岁啦?
司机丙:四岁七个月。上个月的今天,对,整整四岁七个月。
李十分惊讶。
司机丙:她死了。上个月的今天,刚死。脑瘤。救不活。也没钱救。我给医生
下跪还是没办法。手术费三十多万。我哪去找钱?
李:对不起……要不,你先靠边?
司机丙将车子靠边停好。万国大厦在身后不远处的夕阳中闪光。
司机丙:对不起……
李: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司机丙:临死前,她死死盯着我。
李难过而紧张。
司机丙:太他妈的失态了!可今天真是我女儿一个月的祭日。你不提她还好,
你一提她啊……她爹在我怀她的时候跑了,一屁股赌债。我一个人带女儿过怎么了?
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卖淫,我就开车拉客养活自己养活女儿。那些狗日的医生就是
见死不救……
李:……要不,我下车吧。
司机丙:对不起,对不起。请你理解……
李掏出五十元搁在工具箱上,拉开车门下车。远处万国大厦影影绰绰。他抬头
仰望,逆光,睁不开眼睛。万国大厦更显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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