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停车。小区门口很黑。司机丙下车。李搀她,往里走。镜头跟拍,司机丙指
路,去了某单元一楼。开门,进去。灯亮起。
屋里陈设简单甚至简陋。沙发,椅子,旧电视机。墙上有一个女孩的大幅遗照。
女孩很漂亮。
司机丙躺沙发里,依然虚弱。
李:真不上医院?
司机丙:麻烦你,柜子里有药。
李翻找出药瓶,给她倒水。但没饮水机。开水瓶也是空的。他走进厨房,找到
水壶,接水,坐到煤气炉上。点火烧水。
李回到客厅,打量女孩照片。
李:几岁?
司机丙:四岁七个月。
李盯着照片。司机丙也盯着照片。气氛肃然。
李转身:不再找个男人?
司机丙冷笑:这年头,靠男人不如靠一条狗。
李蓦然发现女孩照片下面还有一张小照片,是司机丙和某男人的照片。
李:你在等他?
司机丙转身,面朝墙壁。
水开了。他进了厨房,倒了水,走出来。
司机丙喝水吃药。
李:我该走了。
司机丙:兄弟,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
李望着她。
司机丙:为给女儿治病,我欠一屁股债。今晚十点半交车。不跑几趟真不行。
你能不能,替我跑两趟?十块八块,都行!
李:行,我十点半准时回来。(抓一张纸写下电话号码)有事打我电话。
司机丙:谢谢!
李出门上车行驶,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
李打开CD. 二手玫瑰的歌声飘出。李禁不住跟唱,笑。
现在,夹克衫故意脱掉他的灰夹克,露出汗水浸湿的白衬衫,伸手按住腰间手
铐,再拽出衬衫下摆遮住它。
真他妈热。太热了。这么多人,累不累啊?不就一个破狗熊厂,何必嘛?知道
它一年交多少利税,解决多少就业?你们闹来闹去有个屌用?他望着我。不信我们
走着瞧。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把我当傻逼?他说,两只眯起来的小眼睛四周全是皱纹,像两只破皮鞋。
没有。我说。
筐子,哪有人叫这种名字?我听说过老子孔子孟子,筐子?我操,咋不叫锤子?
我低下头。
这么热的鬼天气,我们加班加点,三个星期连轴转,你们倒好,为他妈几只烂
狗熊就跑到大街上,吃饱了撑的!
我问他陆小陆在哪里,他说你想好了?还有什么没告诉我?我说真的没有了,
除了我手里的口罩。你要就拿走吧。带我去见陆小陆,我可以为她作证。他叹口气,
注视着远处梧桐树下的人群,那些白花花的口罩让他们酷似一群外星人:大嘴巴,
红叉子,远远望去狰狞而恐怖。他们又在喊FC,滚出去!FC,滚出去!我身前几个
长裙美女正奋力走向他们。行,你把这个筐子给我找出来,我就带你去见你老婆,
我保证。夹克衫说。我说这么多人,你让我上哪儿找他?他咧嘴笑了,把那张名片
重新塞给我。它已经成了一团皱巴巴软绵绵沾满他汗水和气味的鼻屎一样的东西。
我想立即扔掉,却只能用力握紧,似乎担心被谁抢走。
夹克衫消失了。但我相信,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找到我。
我四处寻找筐子。那个长头发瘦脸颊搞不清楚年纪的筐子。我从东头找到西头,
再从北面找到南面。人太多了,每一个戴口罩的家伙看起来都有嫌疑,但谁都不是。
我赫然发现我和陆小陆上当受骗了:筐子的一百块只是诱饵,让我们乖乖帮他分发
口罩,你别想得到更多的钱。可他一定没有料到我挣了零花,两只裤袋早已鼓鼓囊
囊啦。然而那点得意劲儿立即无影无踪——就像一起阴谋,没准正是夹克衫和筐子
联手策划并选中我们的,为了挖出幕后?还是顺势将我们栽赃为今天抗议示威的幕
后?我想起夹克衫的话:陆小陆就是幕后。我不寒而栗,一下子喘不上气来。
无法找到筐子。但我似乎也并不急于找到他。或者说,能否找到他,对我来说
就像寻找陆小陆一样并不重要。这太荒唐了,毋宁相信它是个精心布置的玩笑,尽
管耳边的抗议怒吼连绵不绝。我抬眼张望,人群背后的花台、梧桐绿得发黑,蔷薇
和月季红得发紫,天空低矮,蓝得十分邪恶。一批美女突然从东南一侧鱼贯而来,
清一色白T 恤、超短裙,露出光溜溜的大腿。我仔细端详,她们亮闪闪白花花的,
就像是一伙标配的拉拉队员,立即引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姑娘们很快就跟随
那些高喊口号的家伙齐声高呼:FC,滚出去!FC,滚出去……
一外表沉默、稳重的男人拦车。
李靠边载上他。此人坐后座。
男人:江南花园。
李开车。
很快经过万国大厦。夜色中,更显神秘。
男人:万国大厦。十年前这样,十年后,还这样。
李:你知道这楼的来历?
男人抱着两手,沉默。
李从反光镜打量他。神秘,内敛。
男人突然开口,缓缓道来:十三年前,一个江西大老板被人杀了,是撕票。
李:……
男人:绑匪明明已经拿到八千万赎金,可还是撕票。之后,两个绑匪找人顶包,
公安没查出猫腻。顶包的两个家伙被判死刑,就地枪决。两个真正的绑匪买通规划
局局长、市长、书记,盖了这栋万国大厦,目的就为了洗钱……
李:怎么停工了?
男人:楼盖到一半,规划局局长出事了,把两个绑匪供了出来……
男人突然沉默。
万国大厦在窗外隐现,灯光晦暗朦胧。气氛神秘肃杀。
男人掏出眼镜布擦眼镜,擦得很认真。重新戴上。
李:后来呢?
男人一声长叹:两个家伙商量必须牺牲一个。牺牲谁?他们爬到没完工的万国
大厦二十层顶楼。谁死?谁活?抛硬币吧。老大要了字,老二只能要了国徽……结
果,是国徽。也就是说,老二跳楼,老大跑路。他们热烈拥抱,老大突然掉头就蹦
下去……就摔在楼下水泥池子里……
李非常惊讶。
男人:老二厚葬老大,命令工程停工。说这楼搭上了我大哥一条命,还能盖吗?
他到处扬言,要灭了规划局局长一家,还给纪委写了信揭发市长,提供了大量证据
……
沉默。
男人:后来,有人在一列南下的火车上发现他死了。说是心脏病——他哪来的
心脏病?规划局长很快放出来,市长也没事。这楼就搁这儿了。整整十三年。
车子稳稳行驶。夜间的城市车子不多。
男人:我到了,对,前面路口,靠边。
李停了车。
男人掏钱。
男人:去过万国大厦吗?
李使劲摇头:听说不能去,凶多吉少……
男人:别去,杀气太重……
李:你说的故事,真的假的?
男人哈哈笑出声来。笑容突然凝结:再见!
李目送他下车。呆了半晌,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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