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窖门一响,鹿见喜知道是女人送饭来了。
鹿见喜本来很感激女人,她救了他的命,还把他从横梁山背了回来。现在他却
气这女人。
她不但不杀马鸿飞,还把自己跟他关在一起。一想天天对着敌人,却杀不了他,
营长鹿见喜就很憋气。
女人刚进地窖,他便使劲叫起来。他在心里冲女人喊,放开我,我要出去!我
要杀了他——女人不理他,女人已好几天不理他了。
女人先给二团副马鸿飞喂饭。女人喂饭时手里拿着刀,谁乱叫她就敢捅进谁的
肚子,才不管你是团副还是营长。二团副马鸿飞起先是不吃的,他想绝食,想表明
他的决心,结果挨了女人好些打。这几天乖了,他想活着出去。出去后头一件事,
不用说就是杀了这婊子!共匪头子鹿见喜他是不杀的,他会把他吊在城门上,活活
饿死、晒死。
鹿见喜坚决不让女人给他喂,每次吃饭女人都要费上好大劲。女人踢他一脚:
“你少给我动花花肠子,爱吃不吃,不吃拉倒。”女人堵上他的嘴,真的走了。
地窖重新暗下来,鹿见喜心里也一片漆黑。
他在地窖里待了十几天了,大部队这阵到了哪里?仗打得到底咋样?但愿他们
能顺利冲过去。正想着,就听见一阵窸窣声,原来二团副用脚扒拉麦草。鹿见喜火
了,忍住痛用力蹬过去,估摸着踢中了二团副的肚子。我让你偷!没杀你就已经便
宜你了,还敢偷我的麦草?
二团副挨了一脚,心里恨恨想,麦草又不是你的,你想一个人霸着呀?也用力
蹬过去一脚,正好蹬在鹿见喜伤口上,痛得鹿见喜心里直叫。
两个人在地窖里胡乱蹬了一阵子,谁也占不到便宜,才停下来。
二团副想,好你个共匪,你死定了,我的人天天在上面搜,很快我就会出去,
出去了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鹿见喜想,你个马匪,除非我死在窖里。要不,这仇我非报不可!
安静了没一会儿,二团副又耐不住了。不行,凭啥他睡在麦草上?又抢。鹿见
喜哪容他这样,麦草就跟阵地一样,一根都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漆黑一片的地窖里,两个人较上劲了。后来,鹿见喜终于踢中二团副的下面,
那一脚真狠,几乎要废掉他,二团副才不敢了。
躺在湿漉漉的地上,二团副憋屈极了。他可是国民党的团副啊,又是马步芳的
侄子,哪受过这罪?他在古浪城里,别说房子,姨太太就有五个,个个如花似玉。
如果不是为了这女人,能落到这一步?
一想女人,二团副心里的火腾就蹿上来。
二团副马鸿飞是在保长祁满堂家吃喜酒时看上这女人的。女人顶着红红的盖头,
过来给他敬酒,他一掀盖头,女人粉嘟嘟、嫩生生的脸蛋儿立刻就把他的魂勾走了。
荒山野岭的,竟然生出这么个美人儿,如果不是人多眼杂,二团副真想咂上她一口。
自打见过之后,二团副就一直没忘掉过。他想,城里的女人再好,总是缺股味
儿,不像这乡野女人,清秀中带着野味儿。后来见了几次,二团副就越发让这“野
味儿”迷得神魂颠倒,她简直成了他心中的嫩蛋蛋,二团副发誓要把这女人弄到手。
就像吃惯山珍海味,老想吃一口野菜一样。可这女人是保长祁满堂的媳妇儿,二团
副一时难以下手,好不容易等她男人死了,战事又忙起来。二团副给保长祁满堂说
过这话,等打完共匪他就抬女人到古浪城做六姨太。还让马五留点神,甭让祁满堂
糟蹋了。好菜谁都想吃一口呀。
二团副断断没想到,他会栽在女人手上!
二团副马鸿飞想女人时,营长鹿见喜也在想这女人。
牧场里躲了两天,鹿见喜要走,女人拿出一张字条,说你们的人留下话,要是
有活着的就别再西进,就地想法活下来,日后会有人来接。
鹿见喜不信,女人气气地道:“想死你只管死去,从这儿到古浪,你们的人差
不多死光了,多个你也无所谓。不过,我可把话说清楚,你要是连累了老娘,老娘
做鬼都不饶你!”
这时候,女人的儿子走出来。那是一个蹒跚学步的碎娃,刚望见鹿见喜,哇一
下就哭出声来。
女人拍了碎娃一巴掌,说哭啥哭哩,进屋去!女人领碎娃进了泥巴屋,不大工
夫折身出来,扔给鹿见喜一双鞋。“把鞋换了吧,瞅你那鞋,脚指头都裹不住。”
鹿见喜说:“大嫂,咋能拿你东西呢?我们红军有纪律。”
女人不屑地撂过来一句:“那是我短命男人的,死了半年了,嫌脏了就给我放
下。”
鹿见喜这才知道这女人是个寡妇。他默默换上鞋,对女人说:“放心吧,大嫂,
我不会连累你们母子的。”
说完背起枪,消失在暮色里。
鹿见喜是要报仇!
天亮时分,鹿见喜摸进一座破庙。说是破庙,其实就是两间泥土房。一间塑个
泥关公,一间像是专为过路或上香者盖的歇脚避雨的地方。鹿见喜在麦草中发现一
条凝血的绷带,那是红军的绷带,从血迹上判断,这儿三天前停留过红军。
看来有人也跟他一样掉了队,不知现在是否活着走过去?
正怔想着,就听有杂沓的脚步声响过来。他闪身出来,躲在庙后一片杂草中,
果然见四个马家兵押着一个红军小战士朝庙这边走来。鹿见喜不认识那个小战士,
他想一定是三营的,三营跟二营几乎同时进的古浪。小战士的腿受了伤,一走一瘸,
血从大腿渗出来,马家兵不时用枪把子捣他,他的胳膊反绑着。
鹿见喜观察一下地形,前面不远是个山洼,那儿下手容易些。问题是他得先赶
到那儿埋伏,稍有不慎让敌人发现可就糟了。他刚要动身,猛看见西边的山头上黑
压压一排敌人,他想一定是马五在等这四个人。不能犹豫了,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他猫腰摸过去,顺手拔出裤腿上的刀,躲在庙墙西边。敌人刚一闪身,他“嗖”
地扑过去,左手卡住一个的脖子,右脚一个横扫,踢到另一个裆里。那家伙惨叫一
声,刀已插进了脖子,等后面两个反应过来,这两个已经报销了。
小战士瞪大眼睛说:“你……你是鹿营长吧,我是三营的——”
还没等小战士报上姓名,敌人的枪响了。小战士一个趔趄倒下去,血从脊背上
喷出来。
“狗日的!给老子偿命来——”
鹿见喜疯了,一个猛扑将两人掀翻在地,三个人在地上扭成一团。右手这个接
着放了几空枪,才让他一刀了结掉性命。左手这个枪把子被他死死握在手里,怎么
甩也甩不开,狗日的居然踢了他几脚,一脚差点儿踢中鹿见喜的要害。幸亏右边那
个死得及时,鹿见喜的右手腾了出来,才将刀子捅进他的心脏。
鹿见喜扑向小战士,小战士用最后一丝力气说:“我一看身手,就知道你是二
营长——”
西边山头的敌人听见枪声,齐齐朝这边扑过来。鹿见喜给小战士合上双眼,掉
头便往回跑。
空旷的山野,跑只兔子都看得清清楚楚,鹿见喜心想今天完了,救人没救下,
反倒多搭一条命。可他的腿却不敢懈怠,跑得比兔子还窜。
不远处有一村庄,跑进去或许能躲一阵,可一想敌人的残忍,鹿见喜绕开了,
他不能连累无辜的村民。后面的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他都闻见死亡的气味了。
心想与其没命地躲逃,不如掉过头拼他一场。正在这时,他看见了女人。
女人就在前面的山崖上,使劲向他招手。鹿见喜一下见着了希望,奋力朝女人
奔去。女人一把拽过他,说了声“跳”,就拽他跳下了山崖。
山崖不高,却险。平日是断然不敢跳的。鹿见喜感觉自己筋骨都断开了,说:
“大嫂,你快走,别让敌人抓住。”女人翻起身,挣扎着活动了下筋骨,说还好没
摔死,便硬拉起鹿见喜,一瘸三拐地往南边沟谷里跑。
女人说他们追不上的,前面有个避雨洞,我们躲到天黑再走。
等敌人涌向沟谷时,女人已用乱草遮盖住洞口。一阵枪响过后,四周又恢复了
寂静。
女人说:“他们当你跑到沟东边的村里去了。”
鹿见喜一惊:“不行,我得出去,不能让村里人受牵连。”
“他们抓的是你,不是村里人。”
“可他们?”
“闭上你的嘴!要死你早去死呀,这阵子说啥大话?”
鹿见喜让女人摁倒地上。女人手劲真大,鹿见喜不再犟了。
洞很小,女人几乎是紧挨着鹿见喜的。危险过后,女人的体香飘出来,弥漫在
洞里,鹿见喜闻了一口,心就开始扑扑乱跳。
鹿见喜最闻不得这味儿,一闻见这味,他身上所有想女人的神经就都活了。如
果不是打仗,鹿见喜说不定早就成了有名的采花大侠,战争使他失去了征服女人的
机会,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一些燃烧女人的机遇。
比如现在,这个活生生的女人就在眼前,不,几乎是在怀里。他只要稍稍一倾,
就能清晰地触到女人的身子。女人像是猜透他的心思,身子微微一仰,把一片灼热
的背贴在他怀里。
鹿见喜的胸口立马热起来,不,是烧。女人像一团温火,正在慢慢点燃他,一
股挟裹着百合味儿的暗香钻进他鼻子里,很快便流向全身。这是女人的身子味啊!
闻惯了硝烟味的鹿见喜,哪能经得住这味儿?立刻被撩拨得晕晕糊糊。这味儿真像
十年前他在东家西院那厢房里闻过的味儿,湿湿的,甜甜的,还有股被窝的臊热气。
更像半个月前他给姚兰疗伤后的那味,丝丝缕缕,滋润无比……
不!这味儿就是这味儿,像山野里裹着花香的热风,像泥巴屋飘出的粉红色的
内裤味儿,像热腾腾的水气,像湿扑扑的热浪。浸润着他,弥漫着他,让他一次次
打着颤儿,忍不住瞎想连连……他多贪婪啊!像沙漠中奔走无数天的骆驼,突然见
到绿洲;像一只孤独地在空中飞了半世的雄鹰,突然掉进雌鹰窝。恨不得一口把这
味儿全吞下去。可女人的玉香缭绕不断,雾一般弥漫,水一般翻腾,他被染着、渗
着、润着,渐渐就烧了起来。
女人仿佛又往紧里靠了靠,仿佛没有,但鹿见喜却觉跟女人是黏到一起了,借
着乱草隙中喷薄而进的阳光,他看见女人的脖颈是那样红润。细看像一片望不透的
云彩,更像西天极美处的晚霞,惊艳无比而又不能尽收眼底。女人的红晕从脖颈处
冉冉升起,向上四下散开,粉嘟嘟的脸蛋儿染上一层水彩色,轻轻一碰便会碰出水
来。红晕飞过脸颊在鼻翼四周打着旋,那里便是格外的粉红,衬托得鼻梁上那颗黑
痣有了万花丛中一点绿的动美,仿佛瞬间活蹦乱跳起来。女人此时最红的还是耳根,
犹如云彩游走了一圈后在那儿停下来。那密集的红使得女人的耳朵越发白嫩,脆生
生的馋人……
女人的眼是轻合着的,它关住了里面的风情,但让女人有一份微醉。就像即将
怒放的雪梅在羞答答、娇滴滴地跟处子时光作别。更像走进洞房的新娘,期待着新
郎掀开盖头的那一瞬……
鹿见喜彻底地沉醉了,就像一头饥饿而又被人追打的牛跳进菜地一样,满眼的
黄花绿菜让牛把一切危险都丢到脑后,贪婪地享受起眼前的幸福来。
鹿见喜想,多好的女人呀,她那个短命男人咋不知道好好疼惜?孤儿寡母,那
么大个牧场,空荡荡的山野,空荡荡的泥巴屋,女人真不易呀。如果不是向西,他
真想留下来,像守住阵地一样守住女人。
女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微闭着眼,暖暖地靠在他的怀里。她一定是不忍打碎这
份甜美,或者也掉人同样的梦里,不肯醒来。
山是静止的,风是静止的,天空也是静止的。战争瞬间远去,成为一本尘封的
旧书,谁也不想打开。
唯有这洞内的惊涛骇浪,是世界上唯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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