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束贼光从他一上路,就跟在了后面。
他不敢朝后望,他怕是一转身,就再也迈不动向西的步子了。后面的贼光笑他
愚蠢:想跑?没那么容易。两个家伙是马五的人,他们一直守在村外的路口上,按
马五的判断,迟早有一天,哑巴会从这儿逃走的。
两个家伙追得很吃力,他们弄不明白共匪头子吃了什么,吃草的兔子也没这么
快。但他们很放心,只要到了横梁山,你就是脚上安飞轮,也跑不过去,马五正等
你呢。
两个家伙正得意着,头上就重重挨了一下。咽气的一瞬,他们吃惊地想,为啥
要他们命的不是枪子儿,而是牧羊人打羊的炮肚子石头?这两块奇怪的石子,又从
哪里飞来?
半夜时分,鹿见喜赶到横梁山下。一股血腥味告诉他,这儿前几天发生过恶战。
鹿见喜越发机警起来,他竖起耳朵,四下听了听,没听出啥异常。正想拔腿往前走,
忽觉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着了什么?双腿一用劲,腾地纵出身子。回首一看,稀
薄的月光下,躺着的是位红军。鹿见喜扑过去,一眼认出自己的副营长刘喜娃。
副营长双腿都中了枪,按血迹,他死的时间不超过两天。也就是说,副营长那
边也被打散了,他肯定也是掉了队,拖着两条伤腿向西,到这儿流尽了血,死了。
鹿见喜没有难过,心里更多的是仇恨。他想,不能让敌人把副营长的头提了去,
他冲四下望了望,发现山坡下不远处有个黑乎乎的洞,像是雨水冲下的枯井。他抱
起副营长,朝枯井走去。
掩埋了副营长,天已经拂晓。再不走,横梁山就过不去了。鹿见喜朝枯井鞠了
一躬,转身又消失在黑夜里。
这时侯,马五已等得不耐烦了,他甚至想,今夜叉白等了,可他不习惯白等。
这些日子,他每天晚上都有收获。那些企图向西逃走的共匪,一个个钻进了他的口
袋。他还意外地“收获”了两个财主的小老婆,跟共匪装扮成夫妻,想一起逃走。
可把马五受活好了。他领的赏钱,能把两个财主的家业都买下来。奶奶的,守株待
兔,这主意不错。
马五所以要等下去,是他坚信那个名叫“山里红”的寡妇会护送哑巴向西。他
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到时候,他可以名正言顺将寡妇据为已有,他的顶头上司二哥
二团副也只能望望。他敢娶一个私通共匪的女人当姨太太吗?不敢!再说上面发了
令,为激励大家抓共匪,重奖之外还多出一条,要是抓到女共匪,不用上交,谁抓
的归谁。
马五就奔这个而来!
一想起“山里红”,马五的耐心就从脚底下升上来。
鹿见喜已摸到半山腰,离马五的枪口越来越近。巍峨的横梁山,像一个装满阴
谋的刽子手,令鹿见喜气喘吁吁。他机警的耳朵却一刻也不敢懈怠。从一块大石上
落下来的时候,鹿见喜听到马家兵的咳嗽声。他一个兔跃,原又藏在岩石后面。两
块碎石被他踩下去,滚动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山头上立刻响起回声。“谁?!站住——开枪啦——”
枪并没有真响,鹿见喜头上的冷汗却是真实的。他屏住呼吸,紧紧贴住岩壁。
他自信敌人并没有真正发现他,但硬冲显然不行。他的后背暴露成一个巨大的目标,
正被敌人盯着。
一个刚刚拉完肚子的兵娃发现了他,兴奋得几乎叫起来。就在兵娃举枪瞄准的
当儿,头上重重挨了一下。这次不是炮肚子里飞出的石头,而是猎枪的枪托。但他
不愧是马步芳的士兵,倒地的一瞬,他的手还是扣响了板机。
子弹擦着鹿见喜的头顶飞过,准确无误地射进山顶小便的兵娃身上。那家伙即
使不死,那玩意儿也不能用了。
这下鹿见喜不能藏了,连一直跟在后面的女人和猛子也不想再藏了。
“给你枪!”女人飞身一跃,将兵娃的枪扔给鹿见喜。鹿见喜来不及惊诧,密
集的子弹很快让他做出反应。他一气撂倒六个敌兵,加上女人打死的,眨眼工夫,
马五就丢掉十个兵娃。
马家兵疯狂了,整个山野彻响他们歇斯底里的叫嚣,枪声卷着尖啸,齐齐地扑
向鹿见喜跟女人。天马上要亮,天一亮他们就无处躲藏。女人急中生智,冲猛子喊,
猛子,往回跑!小牛犊一般高的猛子完全理解女人的用意,连跑带跳,极像一个训
练有素的军人。一大堆士兵看见那个黑影,兴奋地追去了。边追边喊:“抓活的,
活的五十!”
马五的身边,只剩下五个不贪图赏银的士兵。
马五至死也不明白,“山里红”是啥时学会玩枪的。当他一枪击中鹿见喜大腿
时,他相信他是全世界最有脑子的军人。他望了望身边刚刚落气的五个兵娃,说老
子拿赏银换阴国票子,给你们烧个够。他正想唤回追狗的蠢货们,“山里红”的枪
已顶在他脑门儿上。
“山里红……哦……嫂子,甭开玩笑……我是马五……”
“老娘干的就是你畜生!”
女人红了眼,她尤其不能饶恕的是,马五泄露了秘密。“山里红”这个名字,
应该是她在某个月色融融的晚上,撒着娇嗲着声儿亲口告诉男人的,她还幻想过男
人听到这名后会怎样的吃惊,怎样的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马五这畜生,却打碎了那么一个夜晚。打碎了就该死!
——女人从不跟人讨价还价。
“去死吧!”猎枪近距离的爆发力远超过步枪。
马五死了。马五的头一如破碎的西瓜,成了那一年横梁山最好的祭品。
二团副为了激情反被女人绑到窑洞里
鹿见喜是女人背回来的。
追猛子的几个傻蛋士兵返回到横梁山时,女人已背他钻进十几里外的一个窑洞
里。
女人放下他,他的屁股已染成一片血红。女人摸了把屁股,心想该给他止血了。
她从裤腿里摸出一把刀,“哧啦”一声挑破鹿见喜的裤子,一条长满黑毛的粗壮的
大腿暴露在她眼前,女人脸上禁不住飞过一片红云,很快又消失了。因为她发现子
弹深嵌在大腿根部。要是稍稍偏一点,这死鬼就废了!要想取弹,就得把整个裤子
扒掉。女人犹豫了一下,不是她怕,而是现在压根就没这时间。她解开外衣,“哧
啦”一声,从汗衫上撕下一块布,用力箍住他的大腿。紫血像泉眼一样往外冒。女
人急了,抓起一把土,摁在伤口上。鹿见喜疼得直叫,女人说:“闭上你的嘴!你
是哑巴——”
女人一边扎一边问:“还走不走?”
鹿见喜咬牙说:“走!”
女人一用劲:“我让你走!我让你走!”
鹿见喜疼得要昏过去。他说:我不走了,行不?女人这才解了气,但她不敢停
留,布条刚扎好,背起人来又走。
鹿见喜咬着牙,不敢发声了。
来时比去时艰难多了。女人不光背了鹿见喜,重要的是她还背了五六条枪。鹿
见喜非常惊讶,女人哪来这么大力气啊?一开始他还想下来,自己挣扎着走,结果
让女人骂了一顿,才又乖乖伏在女人背上。伏着伏着,鹿见喜心里就涌出别的东西
了,哦,真美。
女人不敢停,女人的步子快极了,如此重负下,女人还能快步行走在山路上,
可见,女人这双腿,多有力量。
他们是半夜时分摸进青石岭的,等回到泥巴屋时,女人的儿子已哭成最后一丝
力气了。
女人抓过儿子就喂奶。鹿见喜从昏迷中醒来,一眼看见女人硕大的奶子。泛着
银光的肥美的奶子立刻让他忘记了疼痛。女人伸出腿,猛地踹他一脚。“想吃奶呀!
望啥望?转过去——”
鹿见喜别扭地扭过脖子,他气女人小气,望望又少不了。那么好的宝贝要是真
留给二团副,可把人憋气死了。鹿见喜胡乱想着,心里却记牢了那对尤物,并在以
后长久的日子里,如牛反刍一般反复回味!
女人奶完儿子,开始给他取枪子儿!
鹿见喜真是奇怪,这女人哪来那么多力气?比起姚兰,她可是强悍多了。他奇
怪自己到现在还在想着姚兰,他感到有点对不住为自己疗伤的女人。
女人扒下鹿见喜裤子的一瞬,两个人同时吃了一惊。因为两条腿中间又多出一
条“腿”,而且同样粗壮有力,它阻挡着女人的手,使女人无法进入想进入的那个
洞口。
“你要不要脸?”女人骂。
女人的恶骂立刻使那条“腿”疲软下去。鹿见喜松了口气,女人眼里却涌出一
层明显的失望甚至暗悔。
炉火燃烧起来,它使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了一种虚假的理由,好像是炉火让他们
那样,尽管炉火只是为了烧红女人的刀子。
女人将刀子插向伤口的一瞬,又问了声:“还走不走?”
鹿见喜用力咬住牙,这次他回答得更奇怪,似乎是报复似的说:“偏走!”
女人乐了,这下她有足够的理由支撑自己把刀子从容地扎进去。我让你走,我
让你走!女人一边心里骂一边手上动作,直到把那颗顽固的子弹取出来,她的手都
没有发抖。那条雄壮的“大腿”让她弄得血肉横飞,惨不忍睹。女人甚至想,这辈
子也不会对这条“腿”动心了。
而鹿见喜却自始自终想着姚兰。在条子沟时,他和姚兰就有过这样的一幕:姚
兰受了伤,子弹钻进大腿的位置几乎跟他的一样。不同的是他没能扒光姚兰的裤子。
不是他不想,是姚兰死不让。他只好从膝盖往上撕开。就这,那条美丽的大腿也够
他回味一辈子了。鹿见喜对姚兰的回想,帮助他挺过了这场等同于屠杀的疗伤,姚
兰没叫喊,所以他也没叫喊。唯一不同的是,姚兰听到肉体里的那颗子弹清脆落地
的声音时说,啥都让你看到了。到了西边,你可得娶我。而他却不能重复这句,到
现在他已答应过两个女人了,他不能一直这么答应下去。
“好了!是瘸是拐,全看你的造化了。”
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想,疼痛再次燃遍了全身,一听女人咒他瘸,他突然
又气起这女人来。
女人闪身出去了。居然连一句安慰话都不给,比起他对姚兰,她可真够狠心。
他疗完姚兰,是抱着坐到天亮的。尽管四处硝烟弥漫,但两个人心里却是温馨一片,
柔软的月光轻泻在身上,他哼着一首软软的小调,那小调让姚兰越发死死地搂住他,
仿佛一松手,就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那是多好的一个夜呀!月光,姚兰;姚兰,月光。鹿见喜沉人到无休止地冥想
中去了。突然,他睁大了眼睛。一个巨大的疑惑跳出来,姚兰会不会怕拖累他才故
意支开他的?
天啊——?
女人很久才回来。女人回来时,鹿见喜已被那个疑惑击倒。女人踢了他一脚,
见他没反应,女人说:“该不会这么快就疼死了吧。”
女人拖着他。女人奇怪自己,逃命时连人带枪都背得动,这阵却拖都拖不动了。
女人又踢了鹿见喜一脚,你就不能轻点呀!女人是急天马上要亮,她必须在天
亮以前彻底把他藏好,藏进他亲手挖的地窖里。女人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鹿
见喜丢进了地窖里。失血过多又遭惊吓的鹿见喜这阵却醒了,见女人封上地窖口,
他想冲女人喊句什么,猛记起自己是个“哑巴”,忍住了。
地窖里不知啥时已燃起了牛粪火,鹿见喜觉得很温暖。他觉得这女人其实也不
错,嘴是厉害,心眼儿倒也细致,挺会疼人。天亮时分,猛子回来了。猛子就是猛
子,那么多兵娃追着它,砰砰地乱放枪,居然连它一根毛也没打着。猛子一进屋,
就跳进女人怀里。女人亲热地搂住猛子,说我的乖儿子,我的乖男人,你可把我想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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