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一次他比往常更从容,也显得更有把握。
女人刚奶完儿子,衣襟都还没系上呢。一对颤丢丢的奶子像早晨喷薄而出的两
个大太阳,挡不住往公公眼里钻。女人看祁满堂眼傻了,索性不系了,老这么藏来
藏去也不是办法。
“你死了这条心吧。”女人大敞着衣襟说。
“要我死心行,你把人给我。”保长祁满堂说。
女人不知道,保长公公不是要她来的,是要她藏的两个人。新上任的二团副酒
后对他说,只要能找到共匪头子鹿营长,就保他到县里去做官。古浪城里有多少女
人呀,就是想要马鸿飞的姨太太,新任二团副也答应给他。至于马鸿飞,新任二团
副说了,人已死了,他不想看见他活着。
保长祁满堂就是跟媳妇儿商量这事来的。
“呸!亏你说得出口,人我没见过。就是见过了,也不会给你这种人!”女人
听完就是一肚子气。他真是弄不明白,马家兵这是咋了?一会儿要活的,一会儿又
要死的,马鸿飞还指望着让人救他哩,真是没脑子!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保长公公阴下脸说:“我白日里明明听见声音来着,
我是为你好,才替你遮掩了过去,要不入早到了我手上,还犯得着商量?”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走不走,不走我可叫猛子了。”女人想,他要不是自个
儿的公公,真想叫猛子一口咬死算了。
“你是说那畜生啊?”保长祁满堂极阴邪地笑笑,“它正吃肉哩,畜生就是畜
生,多喂几根骨头它就听话了,哪像你?”
“你给我出去!”女人突然抡起了猎枪,她有扣动板机的心了。
保长公公走后,女人想狠狠教训一顿猛子,等猛子来了,竟一把抱住它,摩挲
它长长的毛说:“你说我咋弄呢?他天天带人来,迟早要出事的呀!”
猛子泪眼汪汪盯住女人,很久,才把头砸到女人怀里。
女人连夜下到地窖,对鹿见喜说:“往后我不能下来了,我再想法开个天窗,
夜里我把饭吊下来,你们想法儿吃。”
鹿见喜不语,他知道女人的难处,带给她这么多的麻烦和危险,他还能说啥?
二团副兴灾乐祸地一笑,好像女人一下来他就有了希望。
女人扇他一个耳刮子。“让你笑!你笑个脚后跟哩。你的家完了,让马家人分
光了,你五个老婆也让别人睡了,他们还让我杀掉你呢!你笑呀,你以为他们会救
你?你死去吧——”
二团副的笑僵住了。他相信这是真的!以前他就这么做过,他的五姨太还是他
上司的丫头哩。
他一头撞在洞壁上,眼里滚出两串豆大的泪。
二团副成了条狗,怎么踢他都没反应。终日闭着眼,眼角的眼屎积了一大堆,
都懒得往下擦。
鹿见喜开始同情这个老男人,给国民党卖了半辈子命,临完落这么个下场,活
该!鹿见喜想跟他说会话,用眼神说。二团副不理他,鹿见喜憋闷极了。
他开始想女人,从头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想。他想得很慢,又很细微,连
当初的一个眼神都不放过。生怕想快了,日子就没东西打发了。
鹿见喜想的头一个女人,叫蓝妹儿。
蓝妹儿是鹿见喜东家的小老婆。十年前他杀了仇人,一路夺逃,后来让东家收
留,让他做了长工。鹿见喜很感激东家,发誓要报答东家一辈子。东家娶了第五个
老婆蓝妹儿后,鹿见喜动摇了。东家太老,快六十了;蓝妹儿太小,还不到二十。
鹿见喜想这不公平,蓝妹儿也说不公平。他跟蓝妹儿就有了共同语言。一来二去,
两个人就谁都放不下谁了。无奈东家看得紧,要不然他早就把蓝妹儿“拐”跑了。
鹿见喜是个有胆量的男人,啥都不怕。要不,当初能杀得了仇人?那可是保安队队
长啊!他强奸了鹿见喜的妹妹,鹿见喜一刀把他结了,很利落,手都没抖一下。惊
得保安团那帮人渣四下逃命,连身上背着家伙都不记得了。等醒过神再去追时,鹿
见喜早没了影。
东家看得再紧,还是让鹿见喜逮着了机会。
十年前,鹿见喜就有了一身好功夫,是跟学武的父亲练的。他像猴子一样攀树,
毫不费力就跳进西院,两条狗被他攀树时扔进来的毒肉毒昏了,无法给南院四老婆
屋里的东家报信。他吱溜一声钻进做梦都想钻进去的西厢房,蓝妹儿早热腾腾地在
被窝里等着他。鹿见喜趴上去,就再也不想下来了。
鹿见喜低估了东家。他跟蓝妹儿了完一桩心愿,正相拥着说第二桩心愿时,东
家领着七八个家丁包围了西院。通红的火把映得夜晚的西院如同白昼,东家狡猾地
笑笑,天罗地网已撒下,就等鹿见喜来投。他手里的刀已咯咯作响,急不可待地想
抢先一步割下鹿见喜的鸡巴,替主人洗刷这耻辱。不过,那把刀得意得有些过早,
它清晰地听见那个硬要长工也不要脸面的婊子喊了一声:“亲哥哥,你走哇!”就
看见一条黑影闪电般闪了一下,跃过房顶就不见了。刀很泄气,它诅咒主人蠢,为
啥单单要在西院屋后栽那么一棵歪脖子树呢?
七八个家丁像七八条疯狗赶着野兔一样的鹿见喜。鹿见喜很不明白,他们那么
卖力干吗,偷的又不是他们的老婆?他自然不会知道,要是知道,或许他就不逃了。
因为他值八个老婆!东家亲口说,抓回那畜生我给你们一人娶一个老婆!对于一直
想有个老婆而又总也娶不上老婆的穷家丁来说,鹿见喜就已不再是鹿见喜,而是他
们下半辈子的热被窝。想想看,家丁能不死逼吗?
鹿见喜被逼上了绝路,因为地形不熟,他跑到了悬崖上!
往回走,无疑于死路一条;往前看,又是一条死路。家丁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十
几步路,来不及深思熟虑。他想,反正跟蓝妹儿睡过了,死也值!就在家丁手伸过
来的一刹那,纵身一跳,跳下了悬崖。
家丁们已经抓到老婆一只脚了,一松手又变成了空气。
鹿见喜没有死,他挂在一棵树上,昏迷了几天。醒来后看见一双乌黑的眼睛正
对着他,那是一双女人的眼睛,鹿见喜当时就做出了准确的判断,他对女人的眼睛
有直觉。
救他的是女红军姚兰。当然,姚兰只是其中一位。鹿见喜不管,他只记住了姚
兰,别的男红军他一个也没记住。伤好后,姚兰问,你当不当红军?
鹿见喜说:“当红军做啥?”
“打土豪,分田地。”
“打不打保安队?”
“打!”
“那……是不是跟你一起打?”
“是。”
“我当!”
就这样,鹿见喜当了红军。他英勇善战,雄猛无比,天生是一块好料。几年下
来,他高升为营长,连姚兰都归他管。脆生生地喊一声:“报告,鹿营长!”听到
姚兰一叫,鹿见喜整个人就成了一块木头。
鹿见喜想的第二个女人,就是姚兰。等他把姚兰想完后,天又一次亮了。天一
亮,天窗就让女人盖了,到了夜里才敢取开。一开始,鹿见喜还能分出是白天还是
夜晚,后来他也糊涂了。糊涂了就不管它是白天还是夜晚,反正都一样。地窖里黑
咕隆咚的,除了二团副的呼吸声让他兴奋,再也没有可听可看的了。
女人果然又挖了一个天窗,一大堆土落下来,又把鹿见喜砸活了。可这次的天
窗是斜的,除了风能感受到,光啊啥的就只能闭上眼睛去想了。鹿见喜把自个儿的
女人想了几遍,想得最细心的还是姚兰。打救他那天起,一直想到他去找水,姚兰
的山山水水都让他想遍了。记得一次他负了伤,子弹穿过肩胛,穿出一个洞,姚兰
抱住他,一个劲儿问疼不疼。当时真没疼过,姚兰给他包扎,棉条没有了,姚兰撕
的是自己的衣衫。“哧啦”一声,那声音至今很清晰。布是撕下来了,可姚兰的一
片粉肚皮儿也撕给了他。他当时就傻眼了,哪里还顾得了痛?他真想让姚兰那么一
直给他包扎下去,直到他把那粉肚皮儿望够了。可敌人的炮火催着姚兰,还没包好,
姚兰就扔下他,抱着枪扑了出去。
当时他想,江山打下来,一定买好多好多的衬衫儿,让姚兰穿,穿个够。那件
衬衫姚兰穿了五年啊!
后来再想,“山里红”这女人就细了起来,而且比姚兰更细。细得都让他惊,
让他难受。鹿见喜想,我咋是这样一个男人,见一个想一个?还像个红军吗?
可不想由不得他呀!
想完自个儿的女人,鹿见喜就想听听二团副的女人,二团副前后要了六个女人,
一个老婆五个姨太太。哥哥,要是全能说出来,这日子还愁打发不了?二团副这狗
日,真能把人憋死,越是让他说,他越是不说!
一张嘴鼓着,像是里面又让牛粪堵死了。
难熬,真难熬啊!鹿见喜感觉活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非憋死在地窖里不成。
女人往下吊饭时,鹿见喜喊:“你让我出去吧,出去死了也甘心。”
女人这次没有骂,很久很久后才从天窗里撂下一句话:“你当我不想呀,你个
死鬼!好好儿待着,哪天松了,我让你上来……”
马家兵并没有松。新上任的二团副是个比马鸿飞还野心勃勃的军官,他的志向
是彻底灭掉残留的“共匪”,绝不让红军的火种点起来。就连女人“山里红”也觉
得,他比二团副马鸿飞残忍百倍。
保长祁满堂更像个幽灵,为了到古浪城享福,他宁肯不睡觉,也要不时地到牧
场去嗅嗅。他的鼻子越来越尖,目光越来越毒,有几次他都快要找见地方了,猛子
冷不丁冒出来,一阵乱咬,才将他轰出牧场。
畜生就是畜生,翻脸就不认人。祁满堂恨猛子,他弄了好几块带毒药的骨头,
猛子居然闻都不闻。这挨刀的,迟早要收拾掉它。
女人不敢大意,饭两天送一次,话是绝然不敢说了。女人想,能不能活着出来,
全看他俩的命了。
又过了两个月,鹿见喜对二团副一点儿恨都没了。他蹬一下奄奄一息的二团副,
说:“我把你放开吧!你喊也行,打我也行,只要能让我活着就行。”二团副一动
不动,他连饭都懒得吃了。鹿见喜说:“我们打一架吧,打架总比等死好。”鹿见
喜就在心里跟二团副打架。打了几天几夜,还分不出胜负。他说:“我们交朋友吧,
我们不管他国民党还是共产党,交了朋友就是一家人。我西边也不去了,你团副也
甭当了,我们种地、放牛,我们娶女人,娶好多女人,陪我们说话,生好多好多娃
娃,将来让他们当红军……”
“行吗?”
“你放个屁呀!”
下雪了!冷风斜斜地刺进来,鹿见喜知道冬天到了。
他脑子里一下充满鹅毛大雪,雪下得滋润极了,覆盖住了山川,覆盖住了草原,
覆盖住了泥巴屋。女人奔跑在冰天雪地里,女人穿着红红的棉袄,像一团火,跑啊
跑啊,他怎么也追不上……
他冷极了!
他多想让女人把他一把火点燃,那样他就可以追上女人了。
他看一眼二团副,二团副更冷,见他浑身筛糠似的乱抖,身子死命地往一起缩,
鹿见喜怕了,心想他不会染上啥病吧?他把自己的棉被递过去,想给二团副添上。
二团副不让。二团副的脸色难看急了,像一个将要死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不会死吧?你可不能死啊。死了,谁陪我,谁跟我斗?”
二团副不说话,继续抖。脸色铁青,嘴唇已经僵了,眼珠子快不动弹了。鹿见
喜赶忙把身子底下的麦草扒拉过去,使劲挪到那边,一下子抱住二团副,用身子暖
他。
好长一阵后,二团副终于不抖了,鹿见喜这才放下心。
雪花从天窗里飘下来,打到他脸上,也打在二团副脸上。雪花让他们冷,雪花
又让他们兴奋。毕竟,他们在地窖里看到新的东西了啊。
雪落雪融,草枯草绿。直到第二年的夏天,马家兵搜捕的风声才小下去,女人
犹豫再三,才将他放了出来。
鹿见喜费了半天劲,才把眼睛睁开。天啊,睁个眼睛这么难。夺目的阳光朝他
扑来,刺出他两眼清泪。山风也朝他扑来,要把他一口吞掉。他揉揉眼,张大嘴巴,
用劲往肚子里吸气。美啊,真美。爽啊,真爽。奶奶的!我鹿见喜总算出来了,出
来了!
等一切适应下来,鹿见喜定定地望住女人。天呀,女人变了,外面的女人跟洞
里看到的女人判然不同,真的不同嘛。女人脸儿白,粉,还透着红。一双眼睛毛茸
茸的,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两汪清泉里有水。鹿见喜嗓子立刻发痒,渴,真渴。目
光像焦灼的兔子,不管不顾就往女人身子上扑。天啊。她,她……
女人果然穿一件红衫,红衫下裹住的,是草原,是河,是山。哦,不,是真真
切切的女人!他想扑过去,一下子抱住女人。但是他却步了,一双脚颤颤地搁在地
上,居然迈不开。
“你咋跟我想的一模一样啊!”半天,他说了这么一句。
女人羞羞地垂下头,说:“死鬼,瞎说啥哩!”
女人还没望够,鹿见喜就急不可耐地把目光投向远处,他要看的东西实在是太
多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