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站在草坡上,鹿见喜发现天竟是那样的蓝,白云带给他飞的感觉。风是透明的,
五脏六腑一下都给吹干净。脚下的草地,眼前的群山,原来是这样一种颜色,巍峨
竟然是这样的壮美。鹿见喜想扑上去,把看到的一切都揽在怀里。
女人站在他身后,像看自己的儿子一样看着他。
鹿见喜展开双臂,把飞的姿势留给女人,然后就朝羊群扑去了。
这一刻,他的心里是不带战争的,打仗已被扔在了地窖里,他想到的只有自由、
蓝天、白云、羊群,还有……女人!
女人望着他,心一下宽展了。宽展得如同这草原,能让他奔跑一辈子。
女人的目光后来定格在鹿见喜腿上,她不是故意的,她相信他也不是故意的。
所以,鹿见喜跑了一圈,扑向她时,她突然喊:“腿,你的腿!”
鹿见喜怔住了。他几乎要抱住女人了,却被她一句话猛地推开。
“我腿咋了?”他不解地甩甩腿,他发现腿还长在身上,一条也没少。可女人
的目光像是告诉他,腿不是少了就是长错了地方。
“你的腿?”女人又重复一句,声音明显比刚才还恐怖。
鹿见喜这才意识到不是女人出了问题,一定是自己的腿出了问题。
于是,他在原地跳几下,想证明女人阻挡他是不对的。
女人傻望住他,像是遇到了难题,一下解不开,所以她说:“不要跳,你再跑
……”
鹿见喜又跑。才跑两步,他就得到了答案。他像一个提早交卷的学生,突然中
止了考试。,
“我的腿?”他的恐怖远远甚过女人。女人扑上来时,他已抱着自己的腿蹲下
了!
“咋能?”
“咋能真……?”
鹿见喜一遍遍说着,眼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女人怯怯地站他对面,不敢说出
答案。后来见鹿见喜哭了,哭得像是要死去,才伸出手,一遍遍抚摸出问题的地方。
“瘸了?我的腿瘸了是吗?”鹿见喜不相信地盯住女人,他渴望女人能在这时
候摇摇头,最好再骂上一句“放屁”。女人却突然地捂了脸,肩膀抖动着,半天后
用劲点点头。
“瘸了?我瘸了?真让你说准了……”鹿见喜哇哇大叫,声音似狼嚎,似鬼叫。
鹿见喜瘸了!地窖里窝了八个月的鹿见喜重新回到地窖后,颓然接受了这一现
实。他怒气冲冲地对仍捆绑着的二团副说:“老子瘸了!你该高兴了吧——”
二团副并没有高兴。他对鹿见喜的瘸无动于衷,连起码的一点表示都没有。
鹿见喜愤怒了,反手甩了二团副一个嘴巴:“老子瘸了,你听见没有!”
二团副木然地望了鹿见喜一眼。仿佛扇的不是他,而是别人。鹿见喜泄气了,
颓然坐下,喃喃自语:“瘸了就瘸了,有什么好炫耀的?”
次日上午,女人在天窗里喊鹿见喜。女人经过一夜的思考,已完全不把他的瘸
腿当回事了,她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站在天窗口,声音很脆地喊:“瘸子——出来
了,外头没人,出来干活!”
鹿见喜听见喊,并没马上明白是在喊他。等第二声喊响起时,他才忽然一下联
想到自己的瘸腿。斜斜地从天窗里扑上来,像只羞恼成怒的豹子,一出洞口就撕住
女人。
“你刚才喊啥?”
“瘸子!”女人故意说,声音既高且重,山石一样砸到鹿见喜心上。
“你再说一遍?!”鹿见喜抡圆了拳头。
“瘸——子——”女人将双手卷成个喇叭,冲山野喊。鹿见喜的拳头重重砸下
来,落到自己的腿上。
女人胜利地笑:“咋?瘸了还怕人喊,怕就甭瘸呀?”
“我——”鹿见喜又抡起了拳头。
猛子忽地扑过来,英雄救美似的护住女人。
“小心,它可没瘸,咬了人可不管。”女人得意地笑。
“它敢!老子撕了它!”
“有本事撕呀,我看到底谁撕了谁?”女人粉面桃红,既可气又可爱。鹿见喜
望一眼,心里的气全消了。
鹿见喜决定向西的这天,女人把自己关在泥巴屋不出来。鹿见喜想,再怎么也
得跟女人打个招呼,叫魂似的在外面一直喊。女人成了聋子,女人更成了哑巴。鹿
见喜喊啊喊啊,天终于让他喊黑。他望望西边,苍苍茫茫的祁连山,巍峨而又神秘,
暮色下的群山峻岭,忽而充满无限伤感,忽而又激情勃勃。最后,竞幻化成西进的
金戈铁马,呐喊着、呼啸着。他看见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看见战友在炮火中匍匐
前行。他看见姚兰,看见警卫员尕五子,还看见……
鹿见喜热血沸腾。
他像一头憋足劲的公牛,草地上转了一圈,最后泄气在泥巴屋前。算了,不叫
了,免得死拉活扯一番,又走不成。
他响亮地咳一声,算是给女人道了别。背起褡裢,用力拔开了步子。身上除长
枪外,又多了两双布鞋。是女人夜里一针一线给他纳的。鹿见喜瞅见过女人纳鞋底
的身影,那一刻他觉得女人像母亲。
鹿见喜自以为走得很坚定,有种义无反顾的气概。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猛子
像箭一般射过来,横在他前头。猛子狡猾地看他,想逃?没那么容易!
“吱呀”一声门开了,两束强光射过来,烧得他脊背一阵灼热。又像一块巨大
的磁铁,牢牢吸住了他。他不能动了,仿佛脚踩到雷区边上,再前行一步,便会粉
身碎骨。
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几近歇斯底里。
“你走!你走哇——你走了我就跟他睡觉,做他的女人!”
鹿见喜头里轰一声,觉得整个青石岭压在了背上,压得他心打战腿打弯!但他
仍不回头,回头就没有退路了,真的没有。他必须向西,必须!鹿见喜很坚强,坚
强的鹿见喜觉得快要顶过去了。
哗——山塌下来,严严地堵住鹿见喜的路。
他扔了褡裢,恶毒地扑过来,他没扑向女人,绕过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羊
圈,跳进地窖,一把撕住二团副。
“我让你睡,我让你要女人。”
鹿见喜想一刀了结掉这死人,这样自己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忽然,他的手停下来。打一个手无寸铁的俘虏,算哪门子英雄?
他撕开二团副的嘴,扯上声问:“说,我走了你会不会睡她?”
二团副傻傻的,模样挺可爱。任凭鹿见喜怎么咆哮,他只有一个表情:傻笑。
“你说呀,你哑巴了?!老子是哑巴,老子都敢说话,你为啥不敢?”
喊着喊着,鹿见喜心里突然一黑。他分明发现,二团副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
了。天呀,他叫喊一声,更猛地扑向二团副。
二团副果真成了哑巴。
鹿见喜费力地把他抱出地窖,放到羊圈里,才发现他不仅哑了,连手腿都僵了。
鹿见喜使劲搓他的胳膊,搓他的腿,边搓边骂女人:“让你杀了你不杀,这下
可好,当爹一样养活吧!”
女人呆呆地立在边上。女人这段日子只顾了鹿见喜,根本就把二团副忘了。好
几个夜里,她都忘了地窖里还有二团副这个人。女人想不顾一切跑进地窖,跑进…
…有两个晚上,女人故意把天窗的盖子拿开,心里充满期盼,就等着他来。可该死
的男人,真成了死鬼,居然在地窖里呼呼大睡。女人把爱和恨都给了鹿见喜,就是
没想到,地窖里还有另一个男人。
这下好,这个男人瘫了,瘫了啊。
不管女人愿不愿意接受,二团副终究还是没能站起来,彻底成了瘫子。女人好
后悔,只防他乱喊乱叫乱跑哩,哪知他会瘫、会哑。怎么就会瘫,怎么就会哑?不
就绑了八个月嘛,这么不经绑,五个女人咋要呢?女人把绑二团副的长裤一把火烧
了。骂鹿见喜:“这下你乐了,这下你心跌到腔子里了。”
鹿见喜不语。
他杀敌无数,但从没虐待过一个俘虏。再说,他还跟二团副交了朋友,是真心
交的呀。大家一块儿躺着,一块儿熬煎着,怎么偏就你瘫了哑了呢?你知道,我已
经不恨你了呀,我已经不拿你当国民党二团副看了呀
鹿见喜想,他把错误犯大了。
女人又骂:“想想想,你除了打啊杀的,再就没想的?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你
瘫了,哑了。”
鹿见喜望一眼给瘫子揉腿的女人,恨不得现在瘫的是自己。
鹿见喜走不成了,不但走不成,每日里还多了项工作,他得把瘫子治好。每天
天不亮,他把二团副从地窖里抱出来,在山后的一块平地上活动身子。二团副又瘫
又哑,耳朵却好使,鹿见喜的话多半他听得懂,听懂却说不出,听懂比听不懂更痛
苦。
鹿见喜想减轻二团副的痛苦,所以尽量少跟二团副说话。
这时候,女人已经起床。站在晨曦下,女人的脸色很红润,那是做梦的结果。
女人真想跑过去,把梦里的情景说给鹿见喜。想想又止住了,不能让他得意太早。
女人认为,光留住他的身子不行,得把他的心留住。
女人喊:“瘸子,把牛放出来。”
鹿见喜打开牛棚门,牛一头一头走出来。
女人又喊:“瘸子,羊也放出来。”
鹿见喜打开羊圈门,羊三五成群跑下山坡。
女人等着,等着他朝泥巴屋走来。
鹿见喜望一眼西边,转身走向二团副。
女人一跺脚:“瘸子!我儿子还在炕上哩,他尿了炕,你去把炕单换了。”
鹿见喜默不作声,佝着头换炕单去了。
女人想,他真是个死人呀——
夜里,女人睡不着。草原有多空,女人心里就有多空。其实,鹿见喜也睡不着,
白日里女人的一举一动,全闪出来。他像牛一样反刍,回味。他开始强烈地思念女
人,想她的笑,想她的骂,想她的身子。
这天夜里,鹿见喜悄悄爬出来,蹑手蹑脚溜到泥巴墙下。女人粗重的喘息声,
风一般灌进他的耳朵,他的心动荡一片。他想,我是可以扑进去的,就像当年进蓝
妹儿的西厢房。可女人却在屋里说话了:“你走呀,你咋不走?你以为我稀罕你?
走!”
鹿见喜不知道女人是在说梦话,但他知道自已身上的火灭了,心唰地冷下来。
鹿见喜正在牛圈里起粪。
有两只羊跑出栅栏,几乎跑到沟底里。
女人喊:“瘸子,把羊赶回来。”
平日这事都是猛子的,羊跑再远,猛子都能让它们乖乖回来。女人本来是喊猛
子,不知怎么就喊成了瘸子。望着鹿见喜一瘸一拐的背影,女人兀自红一下脸,叹
出一口粗气。
鹿见喜走下山坡,羊正在悠闲地吃草,他见那儿的草肥美,想让羊多吃几口。
他蹲下来,摸出一个烟锅,但他没抽。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自从西进,队伍里物
资匮乏,红军们自觉把烟戒了。但烟锅一直带在身上,而且装在贴身口袋里。
烟锅是警卫员尕五子用炮壳给他做的。
烟嘴是姚兰从一个财主家偷的。姚兰说我看着好玩,顺手拿了。那可是一支鹰
嘴子呀,也只有财主能享用得起。鹿见喜笑笑,本想批评姚兰,话出口却成了就当
打土豪分田地吧。
他抚弄着烟锅,心慢慢暗下来。两只羊啥时候回去的,他都不知道。等站起时,
眼里已是两股清凉。
木然地走了几步,突然扑向一个坟堆,泪水再也忍不住,像脱缰的野马,狂泻
而下。
他扑住的,正是姚兰的坟茔呀!一年前的那个月夜,他亲手扒开这个坟,把姚
兰的白骨埋进去。当时他没敢哭,只是默默地说,等仗打完,我一定赶辆大马车把
你接回去。
一年过去了,仗打到啥程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鹿见喜觉得没法跟姚兰交待。
他只是哭,忘情地哭,唯有哭才能让姚兰听懂他的心声。后来他说话了,他觉得不
能不说。
兰啊,你就怪我吧。我不知道往哪儿走……西边……一年了,我们的队伍还在
西边吗?徐向前还会在西边等我这个掉队的兵吗……兰啊,我走不开呀……我让女
人挡住了……你要怪就怪吧。那女人救过我呀,我走了,她咋活?还有一个俘虏,
他瘫了……我虐待了俘虏呀,是我把他弄瘫的……兰啊,我哪儿也不走,我就守着
你了。我就在这儿杀敌人,给你报仇!
很久,很久,鹿见喜擦干泪,站起来,他已拿定主意不走了!
一个影子挡住他。
保长祁满堂阴森森地站在他面前。
“你是谁?”祁满堂很得意,他总算没白费力气。
“我是哑巴。”鹿见喜很镇定,他再也不用装聋作哑了。
“你不是哑巴,你是红军!”
“知道你还不让开?!”鹿见喜一把推开影子,朝山梁走去。
“你不怕我告密?”保长祁满堂赶上来,拦住他,一双眼睛要吃人。
保长祁满堂干咳两声,给自己壮壮胆。见鹿见喜一点儿不像怕事的人,忽一下
换了口气说:“跟你商量个事,你看行不行?”
保长祁满堂开出的条件是:他可以设法让鹿见喜离开青石岭,保证不让马家兵
捉住,但他只负责送出古浪。
“往后的路,你自己走,是死是活,我管不了。”
鹿见喜打量他一阵,说:“是想让我给你腾地方?”
祁满堂脸臊红到脖子里,舌头在嘴里打转转,半天后说:“你胡说啥哩,我这
是帮你。”
鹿见喜脸一黑:“‘山里红’我娶定了,今儿黑我就跟她同房!你最好赶紧告
密去,迟了就来不及了。”
“你——”
鹿见喜掉转身,猛看见一张山花怒放的脸粲然地朝他扑来,他还没站稳,就被
女人紧紧箍住了。一股热浪携裹着满山野的清香扑向他,他快要窒息了。
女人却不管这些。既然说了就不能反悔,用不着等天黑,天一黑你又变卦,到
时我找谁去?女人不给鹿见喜反悔的机会,也不给自己错过的机会。
女人天生就这性子。
天多蓝啊,蓝得能醉死人。
草地多绵软啊,绵软得真舒服死人。
保长祁满堂眼花缭乱,耳昏目眩,转瞬之间,他的一切希望都化成泡影,望着
草地上翻腾的两股热浪,他把自己都羞恨死了。
猛子一个斜刺扑上来,把保长祁满堂赶到几百米外,然后蹲在山梁上,为草丛
里那两团赤条条的火把守住风浪。
鹿见喜开始昼伏夜行。
从干柴洼到古浪,马家兵一共设了五道防,号称五道“铜墙铁壁”。鹿见喜一
一摸清了。严查密搜一年多的马家兵,自信是把漏网的“共匪”一网打尽了,他们
需要休整。夜里多半是在村庄里吃肉喝酒糟蹋女人,防哨处往往只有三五个人。
女人教会他甩炮肚子,鹿见喜一甩一个准。连女人都惊讶,说你天生一块杀人
的料。
干柴洼和条子沟,鹿见喜干得比较顺利。山头站岗的敌人还没醒过神来,头就
破了。他顺手捡回几条枪,国民党的这玩意儿,就是好用。鹿见喜早早回来,还不
过瘾,猛抱住女人,癫狂个够,才心满意足睡了。
马家兵莫名其妙丢了几条命,不敢大意了。心想,莫不是又过来红军了,岗哨
一严,女人拽住了鹿见喜。
白日里,他们成了一对老实的牧人,本本分分,守护着牛羊。即使遇上马家兵
盘查,鹿见喜也能用一口地道的山里话做答。说放心,要是看见“共匪”,我连夜
子跑去报信。马家兵盯住羊群,羊儿正肥,望一眼就流口水。鹿见喜明白了,说:
“兵爷,想吃就吭声,甭尽望着呀,望久了羊害怕,它们胆小。”
马家兵满意地走了,有了羊怎么能不满意?鹿见喜想,又欠我两条命。
女人是个闲不住的人,鹿见喜不让她同去,她偏去。说横梁山兵多,你去了回
不来咋办?鹿见喜说:“打嘴!尽放没眼儿的屁。”
这话说得好地道,完全是这一带的口音,土得掉渣,女人狠狠地在鹿见喜脸上
嘬了一口。
“像,像神了,谁也听不出来。”
“真看不出啊,你还有这本事。”女人又掐了一把他的大腿。
女人把儿子交给猛子,跟他一道上了路。
麻烦出在女人身上,怪只怪她太急。鹿见喜刚摸过去,堵住敌人的退路,还没
给女人给信儿,女人就先动了手。
女人冲山头上撒尿的兵娃连甩两石头,明明都击中了头,兵娃就是不倒下去。
女人躁了!奶奶个龟儿子,看你有多硬。女人一个箭步蹿上去,顺手拔出刀,她要
割了龟儿子的东西去喂猛子。一刀扎进去,女人傻了眼,明明是个龟儿子,咋变成
了草人?
后悔果然迟了。六个兵娃这才端着枪,从山后爬出来,一步步逼近女人。女人
举起双手,喊“缴枪不杀俘虏”。鹿见喜傻了眼,一个人挺利落,两个人反倒中了
计。用枪明显来不及,枪一响,自个儿的女人就没了。他可不想这么快就没女人,
他对女人才上瘾呢,不能便宜这浪货。
鹿见喜用的是长鞭,那是给东家赶大马车时练下的功夫,比枪还管用。一长鞭
甩下去,六条枪齐齐落下了地。六个兵娃长这么大,哪挨过这东西呀!
鹿见喜松了口气,趴地上他就好收拾了。
等死的女人这才睁开眼,她展开双臂刚要扑过来,亲死这藏了绝活的死鬼。背
后一把明晃晃的枪对准她。那是一个有点战术头脑的敌人,他所以选择单干,就是
想得到最后的胜利。这下,连鹿见喜也无能为力了,敌人的枪口已对准女人的后脑
勺,而且他说得很清楚,再敢乱动一下,就一枪崩了女“共匪”!
鹿见喜喊:“别胡来,要杀杀我,甭碰我女人。”
女人等死的瞬间,心里涌出一股子热泪。
鹿见喜听到了枪声,枪声很脆、很近。完了!他叫喊一声,不顾一切扑过去,
想把女人从死神手中抢过来。可是迟了,女人已软软倒在地上。
他一脚扫过去,冲女人后面的黑影致命一击。脚划过天际的当儿,鹿见喜听到
一个声音:“甭动手,我是红军战士王二牛!”
女人自然没有死,她是让枪声吓晕的。替她死去的是那个有头脑的敌人,他不
知道啥时又冒出一个红军战士王二牛。
回到家里,女人温柔得一塌糊涂,左一声“瘸子”右一声“死鬼”,你救了我
你吃了我你用劲你……你饶了我吧……
一场热战后,女人软软地倒在鹿见喜怀里,说我不叫你瘸子了,这不吉利。可
我叫你啥哩,你这个没名没姓的,坏……亲亲……
鹿见喜这才想到一年了还没给女人说过自个儿的名字,不过他说:“啥顺口你
就叫啥吧,我无所谓。”
“那我叫你黑子!”女人一跃而起,能想起这名儿她显然很兴奋,而且更得意。
“黑子?”鹿见喜怪怪地盯住女人。
“对,黑子,就叫黑子。”女人更加兴奋、更加得意。
直到有一日鹿见喜搞清,黑子原来是女人第一条勇猛无比机警过人跟狼群搏斗
时壮烈死去的狗时,他才一下扑过去,双手撕住女人:“你敢把我当狗!”
女人激情一笑:“你简直活生生就是我那黑子呀——”
鹿见喜有了另一个名字:黑子。
时光就这样过着。鹿见喜再也不提“向西”,而且也向西不了。
他跟女人把日子过成了一家子,还有那个又瘫又哑的二团副。
古浪解放后的第二年,人民政府的办事员领着两个部队上的同志,到青石岭寻
找流落的西路军战士。
他们一路找见十八名西路军战士,包括英雄王二牛。
后来,他们见到了鹿见喜。
鹿见喜握住同志的手,像见到久别的亲人,非常激动地说:“我日日盼夜夜想,
可把你们盼来了啊!”
“你叫啥名?”同志问。
“我叫黑子。”鹿见喜说。女人叫惯了,改不过口,后来他也惯了。
同志翻开花名册,细心找了几遍,说:“没个叫黑子的呀——”
鹿见喜急了:“咋能没有我呢?你好好找找,再找找。”
后来同志问:“你的红军名字叫啥?”
鹿见喜抱住脑袋,使劲想。想半天想不起来,他望女人,女人恨恨瞪他一眼说
:“我咋知道,一开始你就没名没姓的……”
鹿见喜看见猛子,灵光一闪,突然跳起来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
姓鹿,小名狗剩子,大名鹿见喜,人们喊我鹿营长!”
同志又翻花名册,说是有个鹿见喜,可是,可是……。
“鹿见喜同志已经牺牲了呀,是跟姚兰同志一块牺牲在干柴洼的。”
鹿见喜黑了脸,他的脸又老又黑,一点看不出当年的威武英俊。
“胡说!我活得好好的,咋能牺牲了呢?姚兰牺牲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找
水,可我一直守着她呀!”
同志怀疑地盯住他,说:“姚兰牺牲了,你咋会没牺牲呢?你可是跟姚兰一块
牺牲的呀,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我不管!”鹿见喜恼了,“我就是没牺牲,我就是鹿见喜,鹿营长!”
两个同志很为难,为了不出差错,他们提出让鹿见喜找出证据,物啊,人啊什
么的,最好能证明他就是鹿见喜。
鹿见喜问女人:“不是有张字条吗,当初我们的人留给你的?”
女人没好气地说:“我烧了,我哪知道它会有用?”
女人真是把它烧了,女人烧字条的原因,并不是想它没用,肯定有用。女人是
怕有了那张字条,死鬼会走,心留不住。
鹿见喜想起姚兰,兴奋地说:“衣裳呢?那可是最好的证明。”
“烧了!”女人说。“我看你老趴在她坟上哭,我气,就把它烧了。”“你—
—”
再没什么了。能用的都烧了,这女人!存心不让我回去。
鹿见喜忽然看见二团副,他正坐在推车上,傻傻地盯住鹿见喜。鹿见喜心一亮,
这么个大活人,还证明不了我?
他推着二团副,又找见同志。说证据我给你推来了。
同志瞅一眼瘫子,问:“他是谁?”
“他你也不知道?他就是国民党的二团副,马步芳的侄子马鸿飞呀。”
同志瞪大眼睛说:“马鸿飞已经死了呀,他是让革命烈士王铁柱铲除的。铁柱
同志是英雄呀,身陷绝境尚能英勇杀敌!了不起,太了不起,他是红军的骄傲呀…
…”
同志默默垂下头,为革命烈士王铁柱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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