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张双喜和张小亮，上小学时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张小亮家旁边有一口井，这井
有些年头了，用青砖垒成的井台，井口很大，经常有人在井旁边提水洗衣服，我以
前经常跟他们两个在井台边玩。

    自从祖母跟我说，张小亮的奶奶就是跳井淹死的，我就再不敢靠近那口井了：
张小亮奶奶跳井的时候，是一九五八年，老百姓正挨饿呢，他奶奶跟家里人闹别扭，
一时想不开。他奶奶死的时候，张小亮叔叔只有一岁半。

    张小亮跟我说，有人在井里钓出来一条黑鱼。

    人们估计井与南汪是相通的。

    小学时，我当班长，经常管纪律，记名字，不知怎么的就把他们两个得罪了。
他们不跟我玩，跟张猛混在一起。

    张猛家里，那时候开商店。据说，舅舅在市里公安局有人，张猛牛得不得了。

    他们一起跟我作对，有一回，他们偷了我放在门口的鱼竿，沿着南汪沿一直跑，
我跟在后面追，他们把鱼钩拉掉，把鱼竿扔了，我只好把鱼竿捡回来。

    张猛他爸有严重的哮喘，跑了很多医院，都没看好，去找赵二嫂看病。赵二嫂
是个神婆，自称是“王母娘娘的三闺女”。平时，给人看看风水，哪家有人去世，
也来找她，跟鬼神说道说道。

    我爷爷是冬天里去世的，两个姑妈给爷爷扎了很多祭品，两个童子、黄包车、
电视机等等，摆在烧饭的锅棚里。我听到赵二嫂对着两个童子念念有词，那个意思
就是，今后到了那边，要把老爷子照顾好。

    张猛他爸到了赵二嫂的小屋里，一进门就看见里面摆着香案，先跪下来磕头。
赵二嫂从怀里找出一块白矾，用手擦了擦，让张猛他爸吃下去，连续几次，真有效
果。张猛他爸答应病好了，带头集资，把“文革”中毁掉的庙修好。

    张猛爸的病后来好了。但是，他不再提修庙的事。

    年底，南汪里抓鱼，张猛爸跟柳三要了几条鱼吃。柳三原来是村上的泼皮无赖，
仗着两个哥哥才起的家。他两个哥哥，一个在镇上做副镇长，一个在村里做书记。
村里的南汪就被他承包了。张猛爸跟柳三的关系不错。

    大年初一上供敬老天，一般都是用宰杀好了的红公鸡，头上的毛和尾上的毛都
不能拔的，意思是整鸡；鱼，一般是鲤鱼，也是整鱼。至于为什么用鲤鱼，没有人
知道，大概是因为鲤鱼跳龙门的故事，取个吉利。

    但是，这一次张猛爸却突发奇想，用黑鱼上供。

    赵二嫂对张猛爸的说话不算数很生气，她说：“总会有鬼使神差的事情发生。”
果然，张猛后来出事了。

    张猛初中一毕业，就跟着他舅舅去县城，然后结识了一些黑社会的人。听说某
一次，他家里聚了上百号人，他爸高兴地说：“看看我儿子朋友多吧！”其中，有
张猛的女朋友，还怀着孕呢。村上人说，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呢！

    张猛跟人打架斗殴，最后还死了人，张猛的舅舅出了几十万，最后才被判了十
几年。我大学毕业了，他还没从监狱里出来。

    张猛的爸爸妈妈没脸在村上混下去了，去了县城，给人家工厂看大门去了。

    听祖母说，自然灾害的时候，老百姓饿肚子，没东西吃，张小亮爷爷实在没辙
了，大冬天的到南汪里，把那些小水洼里的水泼干净，把冬眠的蛤蟆掏出来，杀了
吃。结果，没弄干净，癞蛤蟆有毒，一家人差点死了。

    张小亮爷爷跟我爷爷在火炉旁聊天的时候，总喜欢说道当年在生产队的牛屋，
吃着夹杂羊屎蛋子的山芋叶子的事情。

    后来，张小亮爷爷抓了条黑鱼，烧火的东西也没有，把一只经常坐的板凳劈开，
炖了一锅子汤，一家人喝了。

    张小亮爷爷一直对黑鱼很敬畏，每年春节，都要摆着供桌，给黑鱼上供，感谢
黑鱼救过他们一家老小。

    张猛爷爷跟我爷爷关系也不错，虽然和我们不同姓，但是因为上几辈子有亲戚
关系，老头叫我爷爷“叔叔”，老头是招女婿过来的。

    我爷爷这个人很能侃，不管遇到谁，总有说不完的话。张猛爷爷每次路过我家
门口，总会跟我爷爷说半天话。

    他们说的话，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就听到张猛爷爷说，也是挨饿那
会儿，他到南汪里抓鱼，看到一条大黑鱼，趴在岸边，嘴巴一张一张的，他刚想去
抓，只见那条黑鱼。眼睛对着他转了转，老头吓坏了。跪下来磕几个头，“对不起，
我再也不敢了！”撒腿就跑，从那以后，再也不去南汪抓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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