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汪奶奶与前夫生的儿子成昆叔，跟我叔叔关系很好。后来他的哥哥成华叔结婚
了，瘸子汪爷爷不好意思再在这里住下去了，毕竟这是人家张家的地方。他带着汪
奶奶，还有小儿子臭孩、女儿素妍，先是住在生产队的机井屋里，后来，村上跟镇
里补助他们，给他们盖了三间平房。

    臭孩叔出去打工，跟一位丈夫坐了牢的有夫之妇好上了，生了个儿子，女方还
专门过来，把小孩奶满月了才走。

    成昆叔不想跟他的后爹汪爷爷，就只好跟哥哥、嫂子一起生活。刚开始，成昆
叔住在后面的低矮的草房里，房子时间久了，漏雨，墙也有倾倒的危险，他只能跟
哥哥嫂子住到前面的新房里。嫂子脾气很差，整天逼着成昆叔，要他把打工赚的钱
拿出来。

    成昆叔这个人个子不高，矮矮的，但是为人热情，谁家有点事，只有说一声，
他立刻给你帮忙。我叔叔的那几亩地，自己弄不完，给成昆叔说一声：“二哥，下
午帮我拔草！”成昆叔准来，叔叔炒几个家常菜，弄点酒就打发了。

    我家房子漏雨，我爸去找他来帮忙。那天正是星期六，我正读高三，一周回来
一次拿干粮和钱的日子。我走到半路，自行车坏了，只好推着回来。等我回家，已
是傍晚时分，满天的霞光照在我家的院子中，成昆叔刚刚从脚手架上下来，看到我
车子坏了，连忙找来工具，帮我修车。

    冬天的时候，村子里的树枝桠都是光秃秃的，在寒风中摇摆，更增添了几分萧
瑟的气息。某家养的母猪要交配，半夜里那主人牵着猪，从成昆叔老屋后面经过，
看到奇怪的东西趴在墙上，像个女人，只是长着个鱼尾巴，那个人没敢细看，赶紧
逃了。

    后来有人说，可能那个就是南汪里的黑鱼精变的。

    我快要高考的时候，成昆叔出事情了。

    天热，不知什么原因，南汪里的鱼死了很多，水面上游动着很多快死的鱼，柳
三拿着几条鱼去县城化验去了。村上很多人则不管，把死鱼捞上来拿回家就吃。成
昆叔也捞了几条，拿回家跟哥哥嫂子吃了，还喝了点酒。

    刚好邻村逢集，他骑着车子去集上买了些青椒、大葱、香菜之类的，匆匆忙忙
骑车回来。经过我家西面的时候，还跟我叔叔打了招呼，不小心篮子掉了，手忙脚
乱地把菜装进去，甚至菜都没装完，也不要了。

    我叔叔说：“就像急着去送死似的。”

    成昆叔把自行车往自家院子中一放，菜都没往下拿就冲了出去，到了南汪边，
衣服一扔，就跳进去，游向一条半死的大鲢鱼。

    汪边很多人。成昆叔抱着那天大鲢鱼，正往岸边游。岸边有赵二嫂他们，看得
真切，那条大鱼拖着成昆叔，忽地直往下沉。赵二嫂大喊：“成昆不行了，快点！
成昆不行了！”一眨眼工夫，哪里还有成昆叔的踪影？

    成华叔刚好吃着东西，从家里出来，听说成昆叔出事了，衣服都来不及脱，立
即跳下去。我叔叔，还有跟成昆叔关系很好的马三叔，纷纷跳下去，扎猛子去摸，
可什么也摸不到。马三叔一个猛子扎下去，就觉得有人把他的头往下按，喝了几口
水，上不来，手在水面上挥呀挥，我叔叔一见情况不妙，赶紧游过去，把马三叔拉
上来了。

    赵二嫂找来了大网，很多人下去，一遍遍地拉过去拉过来。鱼拉上来很多，大
的小的都有，基本上各个角落都拉过来，就是不见成昆叔的踪影。

    汪奶奶听说了，跑过来要往下跳，大家把她抱着，她就站在岸边，跳着脚地哭
：“我的儿啊！”

    成昆叔最后，还是被找到了。汪中树着一个柱子，他跪在那里，双手抱着柱子，
头上、嘴里、膝盖上全都是淤泥。

    成昆叔的嫂子假惺惺地哭了几声，“我可怜的小弟啊！”然后不让成昆叔的尸
体进家门，说是太吓人。

    大家只好把成昆叔抬到后面的老屋门口，说给他擦擦身子，换上干净衣服，马
上火化，然后下葬。擦身子、换衣服之类的事情，年轻人不敢弄，是张猛爷爷过去
帮的忙。成昆叔的后爹，瘸子汪爷爷也在那里，他也不敢弄。可惜我爷爷半年前就
去世了，不然，我爷爷准弄。先前村子里老了人，大多是我爷爷弄的。

    很多小孩子看到成昆叔那个样子，都吓哭了，夜里做恶梦，吓得大喊大叫。

    赵二嫂说，年前成昆叔算过命，说今年有一劫，如果闯过去了，能讨到老婆，
结婚生子。可惜，成昆叔没躲过去。

    赵二嫂在岸上看得真切，成昆叔怀里抱着的根本就不是那条垂死的鲢鱼，而是
一条大黑鱼。赵二嫂说，那是故意诱惑他的呢！

    大伙儿把满池塘翻了个底朝天，各种鱼儿都见到了，唯独没有一条黑鱼，真是
怪事！

    柳三回来的时候，成昆叔已经被捞上来了，他连声叹气道：“要是我在家里，
不让他们去捞死鱼，也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那个年月，老百姓当中有这样的说法，“臭鱼好吃，臭肉难闻。”换在现在，
死鱼、快死的鱼，扔了也没人去捡，害怕传染疾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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