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年夏天，这个池塘干枯见了底，而与之仅一条小路之隔的另一边，却还有
水。柳三请人找来挖土机，把整个汪底的淤泥清理一下，堆到岸边。

    不知是什么原因，成昆叔淹死的那个地方，也就是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正前方，
柳三让人挖了一个长方形的池子，水很清澈，能见到底。很多人去洗澡，孩子们在
里面游泳、戏耍。我和弟弟想去洗澡，叔叔正给瘸子汪爷爷的二弟家里做木活，听
到我们的声音，追出来，把我们骂回去了，说啥不让我们去。

    他说前几天晚上，马三叔喝了点酒，跟几个人去洗澡，他感觉水直往鼻子里灌，
吓得赶紧逃上来。

    民间有个说法，淹死人的地方，三年之内，必然还会死人。淹死鬼要找一个来
替换他，他自己才能去投胎。

    马三叔背后骂成昆叔没良心，说“当时我们拼命去救你的时候，我就差一点没
上来，现在你倒好，忘恩负义！”

    我叔叔笑着说：“你骂他有什么用？他又听不到！”

    汪奶奶买了一只红公鸡扔在成昆叔淹死的地方，把成昆叔“替换”了出来。

    一天晚上，他们来我叔叔家串门子，在昏黄的电灯泡的光芒中，我瞅见了一个
人坐在里侧的床沿上，分明就是成昆叔。我吓得一个激灵，再仔细看，原来是成华
叔。

    全乡清理机井，专家们下来，带着仪器，伸到机井里探测里面的情况，然后再
进行机器的清理工作。

    很多田间地头的机井里，发现了状况，有的里面住着大蟒蛇，很吓人；还有的
发现了死人，尸体高度腐烂，据说是自杀身亡的，如果没有这次的清理，估计永远
也不会发现。

    村里有人建议，把张小亮家旁边的那口井也顺便清理一下。

    专家把仪器伸下去，大家站在井口，看到井里的情况一点点清晰地展示在显示
器上，随着机器往下，一个大的洞口在井的南侧，也就是南汪的方向，仪器顺着那
洞口伸进去，一条超大的黑鱼出现在屏幕上，众人吓得“哎呀”一声，有人撒腿就
跑，专家也不敢再盯在显示器前了。

    那屏幕上，那只黑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嘴巴可以用血盆大口来形容，一张
一翕的。

    接着，一些老年人跪在井边，不住地磕头。

    慢慢地那只黑鱼从屏幕上消失了。

    村里赶紧找人把井口封上，水泥砌上，从那以后，没人再用那个井了。张小亮
爸爸干脆把麦草垛子垛在上面。但是，我们经过的时候，都知道那里面的情况，不
敢多停留。

    后来，我出来工作了。

    马三叔死了，癌症，从发现有病到死去，火化完下葬，才十一天。我叔叔也死
了，死的时候，是大年初五，上午在门口跟家人开玩笑、说笑话，中午吃完饭，睡
午觉，就再也没能醒来。年前，我跟他一起赶集的时候，他就说心里不舒服。准备
年后去县医院查查，谁知……原来，死就是如此简单，生死之间距离就是这么短。

    那个自称“王母娘娘三闺女”的赵二嫂，也在一个夜间悄无声息地死去了。她
得了癌症，她的小孙女跟她一起睡，第二天小孙女醒来的时候，她的身体都已经冰
凉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前年，我回老家过春节。年三十，吃完团圆饭，我喝了点酒，闲着无事，从我
家门口，一直往南，在南汪周围随便走走，看见汪家的祖坟都用砖和水泥砌成一圈，
还设有上供的台子。当年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也还在，我从两个池塘之间的小路穿过
去，想起了成昆叔，不由得朝他淹死的那个地方多看了两眼。

    我父亲曾开玩笑地说：“成昆要是托生的话，现在也好几岁了！”

    接着，我又到爷爷奶奶和叔叔的坟前，点了两支烟插在他们坟前的土里。

    妻子不知我去哪里了，打我的手机，我说：“马上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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