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飞雪出了事。一家亏了核桃的村民,认为他得为金圆券贬值负责,找上别墅。
别墅有五名保镖,三条步枪,很快赶走。
事后,全村聚会商议,推断别墅里藏着不贬值的金条外币。按沈飞雪性格,派
村中长辈去正式谈判,不求全赔,多少能给点补偿。
正讨论什么比例合情合理,突然站起一人,破口大骂:“别忘了,当初人家给
的是天价,不记得占便宜的时候,光记得吃亏,咱们是个什么村,咱们是帮什么人?”
说完就走了,是脸上落了刀疤的二堡。其实,亏的核桃没多少,人人生惭,达
成“能占的便宜,也是能吃的亏”的共识,散了。
晚上别墅来了窃贼,先偷了杆步枪,摸到沈飞雪卧室,逼他说藏款处。在部队
里能冒“破风八刀”的名号,沈飞雪本会武,抢上去制住强盗,但腿上挨了一枪。
他勒着贼人脖子,挨抢后顿丧气力,贼人强壮,心知控制不住,最后使了把劲,
便昏过去。
片刻疼醒,保镖们已赶到,见贼人还在怀里,竟给勒死了。掀开蒙脸布,是村
人二堡。
别墅聚会过后,村里没了青青、元姑两位女人,二堡家有村人丢的几件东西,
其中有元姑一只耳环、青青的红绒毛拖鞋。乡佬推断,两个女人被奸杀,尸体扔了
河。
村人寻到孔家告知情况,见孔鼎义躺在床上饿得失形。村人要给他喂粥,他拒
绝:“身子里的酒瘾赶不走,只能饿出去。”,
红绒毛拖鞋放于炕头,他没动没看。
沈飞雪残了条腿,从城里医院回来,整日在家看戏。一日鼎义来了,洗了头发、
洗了脸,瘦得满腮皱折。拿着块黑布,盛一粒蚕豆大亮点。
十三个切面的钻石。惊了戏子乐师,沈飞雪保持冷静:“兄弟,这也太大了—
—”孔鼎义:“假的,但手艺费工夫。给你,换身走乡卖货的行头钱。”
沈飞雪:“书房谈。”
传统书房配两间密室,一间念佛静坐、一间存药物补品。静坐间挂满元姑和沈
飞雪合影,不同服饰,接她进城一次所照,像十年影集。墙上有庙宇大殿造型的壁
橱,打开,是元姑祭台,牌位刻“亡妻阚智慧”字样。
名字里大大咧咧地用“智慧”二字,像她办的事一
孔鼎义湿了眼:“青青的红绒拖鞋,不是人没了的当晚丢的,一直在家里放着,
给二堡偷走是以后的事。她俩不见得死了,只是咱俩不知道在哪儿。”
沈飞雪:“我也盼她活着,但也要这灵牌。兄弟,快改朝换代了,这东西保我
平安。”
河北部分地区已有土改,打土豪分田地,听说枪毙了不少恶人。他得保证自己
是个好人,灵牌证明了他是沈飞雪,他还要个证明——破锋八刀。
冒名多年,自己编过八刀,可惜家传武艺,刀法并非所长。找到元姑后,元姑
露了露她男人的刀法,才知行家的刀法是另一个概念。
元姑只教了五刀,留下三刀,说他证明了能跟她踏踏实实过日子后,再教他。
“你给补三刀,我给你什么都行。”
行家刀法大同小异,元姑的五刀是劈、剁、抡、撩、扫,老爷子传的八刀里也
有,孔鼎义加上抽、拉、刺,此三刀才是破锋八刀的独门秘艺。
“破锋的锋字,指的是日军刺刀。刺刀扎来,刀背自下兜上敌枪向后带,叫抽,
用刀面压上敌枪向后带,叫拉。”
沈飞雪:“刺呢?”
孔鼎义:“一抽即刺,一拉即刺。最狠的刀法是刺,劈抡太慢,对付小日本,
是他刺你也刺。”
沈飞雪叹服:“破锋八刀不愧是一代国技,保过喜峰口长城,保我,足够了。”
串乡卖货,用单轴双轮的驴车。车篷是个玻璃柜,三层琳琅满目的首饰。车辕
插一面大旗,上书“意大利珠宝”。
生意做了两年,明说是假钻石,价廉物美,乡人喜欢。一日牵驴归来,见家门
口坐一位抱小孩的妇女,城里人衣着。
货郎都衣着鲜艳,孑L 鼎义黄衣绿裤,西装款式,扎红色领结。她是青青,道
一句:“你可真好看!”一笑便不可收拾,直至肚疼,揉小腹蹲在地上,村里大妈
大嫂一般。
院墙依旧,换了青汪汪的新瓦。她在屋门前止步,似怕回到当年,“我去过广
州,也去过东北。现今找到了要嫁的人,孩子是个累赘。你能不能像当初养我一样,
养了她?”
别墅那晚是谁带走的她,孔鼎义无心问了,答应了她这句话。
她明日即走。晚上,小孩子躺炕中央,他在西墙她在东墙。听孩子呼吸放缓,
知道睡着,青青摸到孔鼎义被窝前:“凑近了说说话?”
容她钻进,从未熟悉的气味。她:“当年我爹把我扔给你,扔了,你就要呀?”
“他给我磕过头了。”抵住她袭来的双肩。
她的额圆,悬月般静止。
“你是孔家人,跟你说说家里事。爷爷在二十九军没教刀,只叫士兵操刀时,
随着口令,先跺脚再出刀。养成跺脚习惯,战场上刺刀近身,不自觉地会跳开半步。”
她:“破锋八刀不是咱家的?”
“世上本无破锋八刀,老白姓传说的。去过二十九军的武师多,都传过刀法,
何止八刀?”
聊出许多刀法的事,后半夜,感她身子一松,知她睡着。
天明,送她走。送过两个村子,到大道口的大车店,给她雇了辆敞篷骡车。她
坐在车尾,车动后,忽然扬脸:“爷爷把听水缸将裂的秘诀,传给了我。想不想听?”
孔鼎义追上。青青递手,他抓住她腕子。青青:“爷爷说一口缸就是一条命,裂了,
等于花开。”
“花开什么声?”
她小臂一转,将腕上他的手脱落。
她的手在他脸前握成拳,随即张开,犹如花开。指节间似有微声。 1952 年2
月,新政府枪毙了贪污官员刘青山、张子善,孔鼎义建了栋宽敞作坊。七月的一日,
左眼夹单片放大镜,磨一块鸽子蛋大的碎玻璃,突然警觉抬头,见窗口站着一人。
那人头发花白,洗得褪色的蓝黑制服,口袋插两支钢笔。他进来,拿起工作台
上一把杀猪刀大小的木尺,胸前比划:“记起我了?我女儿呢?”
他是青青的父亲,当年弃女时,曾向孔鼎义亮过刀。
孔鼎义哑了半晌,道:“领你看。”抢出门去。
他跟着孔鼎义上山,他现在是个下派干部,来村里搞土改,正是沈飞雪怕的人,
一路客客气气,问了几次女儿近况,孔鼎义都是哑的。
至别墅,两人趴上围墙。
阳光妩媚,沈飞雪坐在轮椅上练着破锋八刀,有模有样,倾心倾力。远处几位
戏子在排演,一个女孩坐旁边,是青青的女儿,已四岁。
她胖乎乎的,入迷观看。
孔鼎义指向她。
青青的父亲:“这么多年,她还没有长大?”孔鼎义点点头。两个男人望着那
女孩,都湿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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