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已黑下来了。金万年同内弟黄东山、未婚女婿周子广正在吃晚饭,一股香风
冲进屋来,几个人一抬头见“水蜜桃”扭着腰肢走进来:“金大叔,大喜啦!”金
万年放下碗筷,一脸茫然:“喜,喜从何来?”“哟,金大署长看上你家的巧妹啦,
夸她像仙女。”“水蜜桃”又对门外高喊:“快把礼品挑进来!”一前一后两个担
着东西的警察慢慢走进来。他俩放下挑子,把礼品一件件拿出来:有贴着红福字的
酒两坛、锦缎四匹、点心盒两个、洋白面两袋、红地金花被面四个。“水蜜桃”又
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用手一抖“咣当”一声掉出两根黄灿灿的金条。金万年不
住手地把礼品送回箩筐里。周子广把金条拍到“水蜜桃”手掌上:“你拿着吧。你
嫁给金署长吧,你这么漂亮!”这当儿,巧妹从厨房过来:“程嫂子,我已嫁人啦,
你就别再为我操心了!”黄东山点头哈腰地对两个警察央求道:“求两位老总,快
把这些礼品装上担子挑回去吧!我外甥女早已许配给周子广啦!”两个警察不置可
否,只定定地望着“水蜜桃”。“水蜜桃”大发雷霆:“姓黄的,你算哪根葱?什
么你外甥女,巧妹明明是土匪孙木匠的闺女,你以为老娘不知道哇?你们金家老少
都听好,老娘我也不是好惹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扭着肥臀走过去,把两根
金条往炕上一扔,并对两个警察挥挥手:“挑空担子回!”“水蜜桃”走到院门口
站下回头大喊,“反正礼品全放下了,你们扔吧、撇吧、烧了吧!告诉你金万年,
想活命就想明白点!还有那个姓黄的,你也别小耗子骑象——装大!金署长后天早
上大轿抬人!”“水蜜桃”同两个警察消失在夜色中。
一家人没心情吃饭,巧妹放声大哭。周子广一溜风跑出去了,他一路小跑去前
道街村东头佃户姚大安家找于文志去了。姚大安的老婆是于文志的大姐,昨天于文
志来时周子广看到了他。金万年抽起了闷烟。过一会儿后,他“啪啪啪”地磕掉了
烟灰,把长杆烟袋往炕上一扔,长长地打了一个唉声。黄东山低声劝道:“姐夫,
先别着急上火。当然,金阎王是说一不二的,方才‘水蜜桃’说,后天一早金家来
接巧妹,那可不只是说说的事,咱们得马上想出对策来。”“唉,有啥法子呢?”
金万年叹道。一家人唉声叹气地坐着,这当儿,于文志一掀门帘同周子广一前一后
走进来。
几个人反复合计,最终采纳了于文志的建议:把周子广、金巧妹连夜送到铁力
县二股山抗联交通站去,从此不再回来。金万年老泪纵横:“是爹无能啊!连自己
的孩子都保护不了。”于文志马上劝道:“金叔,别自责啦,整个东北现在都是日
本鬼子霸占着,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快张罗张罗他俩的事吧!”金万年发话了:
“巧妹,快收拾好你的衣服,跟子广逃活路去吧。子广啊,明天一早,我去你家告
诉你的爹妈,你和巧妹就算成家啦。”巧妹抽抽噎噎地走到父亲跟前,双腿跪在地
上哭道:“爹呀,没有您就没有我巧妹的命,这十多年来,您为我担惊受怕,操碎
了心,我还一点也没孝敬回报您呢……”金巧妹泣不成声。黄东山望望窗外,催促
道:“巧妹,你哭吧、说吧,等天一亮,恐怕你想走也走不成了,到那时,你落入
‘金阎王’的魔爪里,你爹照样活不了!”金万年忽地站起,大怒道:“你要是个
孝顺女儿,马上同周子广逃活命去吧!”说毕金万年从北墙上摘下镰刀,将刀刃对
着自己的脖子,哭道,“你再不走,我就一刀先割下自己的脑袋!”巧妹止住了哭,
拉周子广一同跪在父亲脚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两人连磕了三个响头,急匆匆
拿了几件旧衣服,接过黄东山递过来的“良民证”,站起来同周子广走出房门,跟
着于文志、周子广小跑着逃出了金家店。
于文志领着周子广、金巧妹绕过了伪军哨卡后,一路跑跑走走,一直走到第二
天中午才到了二股山。于文志又同抗联转运站的负责人张云密商了一些事情,张云
递给他一封信,让转交给侯玉。于文志吃了午饭立即往回返。
张云是二股山日本采伐场的负责人,大伙明面上都叫他“张把头”,私下里叫
他张大哥。其实他是中共余庆县地下党二股山支部书记。他利用合法的身份为抗日
联军做着枪支弹药、医药用品、粮米油盐等物资的转运工作。他会一些日语,同二
股山采伐场的日本场长小野关系密切。他把周子广安排到采伐场当伐木工,让金巧
妹装哑巴,在伐木场食堂里切菜洗盆碗。二股山这一带归铁力县日本警备司令部管
辖,又是深山老林,“金阎王”鞭长莫及。
“水蜜桃”把她带人去金万年家下聘礼的情况一一讲给了“金阎王”。他冷笑
一声:“小妹不必担心,他金万年一家人在我手心里,他敢玩花活,除非一家人都
活腻歪了!”
于文志大步流星地往回赶,直到半夜时分才到了县城东墙根。他用抓钩勾住墙
垛,双手拉绳爬上墙头,轻轻一纵落到地上,走街串巷回到了铁匠铺,把信交给侯
玉后便倒头呼呼大睡。早七点城门一开,他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安排一下当天的活
计后,便骑上单车直奔金家店金万年家,准备劝说黄东山和金万年爷儿俩全撤走。
几个人正说话间,就听大门被砸得“啪啪”响,接着院外响起了喇叭和锣鼓声,人
声嘈杂、狗咬鸡跳。“说曹操这曹操便到了。”于文志示意黄东山出去开门,他快
速跑到房西头推着自行车,从篱笆豁口走到了后街,再从胡同绕到前院,推着自行
车走到金万年家大门旁,在人群中静观事态有何变化。
黄东山拉开门闩,“金阎王”大管家董歪嘴一脸怒气:“说好了今天一早就接
新娘子,门还关得死死的?”金万年笑呵呵迎上前:“这么早,有事啊?”董歪嘴
两眼冒火:“装什么糊涂哇?接巧妹呗!”黄东山一脸忧愁:“我姐夫气得一宿没
睡觉啦,周子广那小子领着巧妹私奔了,今天一早我们起来不见了他俩,只见在周
子广的被子上有一张纸条。”说完,黄东山拿出来一张带字的白纸递给了董歪嘴。
董歪嘴气哼哼地接过纸条,见上面写着:“我们去绥化北林了,望岳父保重!女婿
周子广拜上。”董歪嘴一跳三尺高,把个歪嘴咧成了瓢:“你们吃了豹子胆了?金
署长下了这么重的聘礼,你们却视同儿戏,人倒跑了,我看你们留下的人是不想活
了!”于文志从外面进来:“董大管家在呀!黄东山,我从县城来,黄县长捎话给
你,让你明天去他家一聚,他说十多年没见你了,特别想念你这个亲侄子呢。”说
完转身即走。黄东山追着问:“我叔还说什么啦?”于文志有些不耐烦地皱皱眉:
“这话怎么说的,我根本没资格见他,是常来金署长家的康翻译,昨天路上遇见我,
让我带的口信。”于文志分开人群走出院子,骑上自行车回县城去了。他俩的对话
董歪嘴听得一清二楚,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命随从拿上三天前送的聘礼,带着吹
鼓手,抬个空轿,像一队败了阵的残兵败将懒洋洋地返回了。黄东山从后面跑着追
上来,将两根金条递给了董歪嘴:“大管家,把两根金条也拿回,您慢走。”
金宝祥家张灯结彩,人头攒动,红男绿女进进出出。在警察署的门前大街上搭
着一个席棚,十多个厨师煎炒烹炸,蒸熘焖煮,忙得人仰马翻。金宝祥对人洋洋得
意地显摆:“我今天娶的这个小九压倒前八房,才十八岁,长得像仙女。我快五十
了,知足了。这第九房的‘九’字在周易里可是个大数,更是个吉利无比的数字,
我娶了这九姨太就再也不娶了。”他正在炫耀,董歪嘴匆匆跑上前,凑到他的耳边
说:“属下无能,人跑了!”“什么,她跑了?”金宝祥陡地站起,一脸横肉聚成
了个疙瘩,火冒三丈地喊道,“集合警察前去包围金万年家!”董歪嘴一脸乞求:
“署长,先缓缓,我有要事报告!”金宝祥屏退众人:“快说,有什么要事?”金
宝祥深知他这个大管家忠心耿耿,头脑灵活。抬着空轿子回来,既没抓人也没大闹
金万年家,说明事有蹊跷。金宝祥打手势让董歪嘴快说。董歪嘴一紧张嘴歪得更厉
害了,他压低声音说:“半年前上任的黄县长是省里黄大帅的堂兄弟,是金万年小
舅子黄东山的亲二叔……”董歪嘴的话戛然而止。金宝祥听了牙咬得“咯嘣”响,
两只金鱼眼瞪成了牛眼睛,口里喃喃地说:“黄县长,黄东山,金万年……”好一
会儿,又纵声大笑,转身对董歪嘴说道:“不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去通知
来宾,婚事照办,给龟田大佐和‘水蜜桃’大办婚宴,你马上同大少爷骑上马快去
县城接龟田大佐,我去后院找赵寡妇。”说完,金宝祥起身向后街走去。
龟田四郎正在主持一个会议,听康翻译一说,会也不开了,坐上小轿车,兴冲
冲地带着两名日本兵飞也似的向金家店赶来。
“水蜜桃”见金宝祥娶九姨太落空,转而为自己大办婚礼,感激涕零:“祥哥
哥,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对我的大恩,龟田不在你就来,我的豆腐你想吃就吃。”她
施脂拍粉,又画了红艳艳的嘴唇,兴高采烈地上了大花轿……
婚礼大办三天,三十几个村屯的乡绅、伪保甲长们刚给“金阎王”上了礼金,
又被董歪嘴撺掇下令再给龟田四郎上一份大礼。对各村屯的地主、乡绅等还按各人
的田产、职务不同划出了杠杠。金宝祥又打电话告诉康翻译,通知全县各层各界及
全县各乡各村“自愿送礼”,光前两天,龟田四郎就收了近四万光洋,而第三天,
也是最后一天,将是个更大收获的日子。望着一箱箱闪着亮光的银元,龟田四郎乐
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竖起大拇指:“宝祥君大大的朋友,大大的忠诚!”
金宝祥在婚宴上没敢多喝酒,他回到办公室后,一脸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
样,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直等到半夜子时,才有人“笃笃、笃笃”地敲门。他从
一次敲两下听出是大管家:“进来!”门一开董歪嘴走进来,他咧了咧歪嘴:“东
家,亏你沉住了气,黄县长确是县城北黄百万屯的,他是黄东山的亲叔伯二叔,也
正是省城黄大帅的远房堂弟。他在日本留过学,是个大有来头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董歪嘴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主人。金宝祥庆幸自己的随机应变,更满意自己移花接木
大办了龟田四郎的婚礼——这正是他老谋深算、运筹帷幄的超人之处。有了黄县长
的一层关系,硬碰看来斗不过金万年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杀害金万年一家,可这
口恶气又非出不可!他金宝祥从来还没干过大操大办娶姨太太跑了新娘子的丢人现
眼事。金宝祥像一头被激怒的恶狼,在屋子里暴跳如雷,走过来走过去,大骂不止
:“我操他黄东山的祖奶奶……”董歪嘴一双老鼠眼,眼巴巴地望着主子,走近前
劝道:“东家,气大伤身,光骂呀气呀的有何用,常言道:有仇不报枉为人,何况
这逃妻之恨!”金宝祥坐下来,掏出老刀牌香烟,董歪嘴忙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
弓着腰划着了火给点上烟,金宝祥狠狠地吸了两口,喷出一股烟雾后问:“怎么个
报法?”董歪嘴的一双老鼠眼叽里咕噜地转来转去,好一会儿他望望窗外,走近金
宝祥低声说:“让我想想。”金宝祥自语道:“要天衣无缝才行……”几天后,为
了感谢金宝祥,新婚后的“水蜜桃”用低沉的声音娓娓道出一件令金宝祥震惊不已
又仇恨满胸、连董歪嘴都瞠目结舌的往事来:原来金宝祥同金万年是一爷公孙,还
没出五服。金宝祥的父亲叫金忠仁,金万年的父亲叫金忠义,兄弟俩为一父二母所
生,他俩的父亲就是金宝祥、金万年的爷爷老地主金福财。金福财为了让两个儿子
能出人头地,特聘了街里的一个秀才赵云天于自家设书馆,教授金忠仁、金忠义哥
儿俩。一晃三年过去了,老大金忠仁连百家姓都背不下来,老二金忠义却通晓五经
四书,且能吟诗作对。令老父亲金福财闹心的是,老大金忠仁已经十九岁了,整日
与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渐渐地染上了吃喝嫖赌的恶习。老二金忠义
却恪守家规,文质彬彬,并在县试中考取了第一名。老父亲乐得逢人就夸将来接替
他管理家业、光耀门庭非老二莫属。乐得老师赵云天也到处炫耀,对金忠义疼爱有
加,视如己出。老大金忠仁嫉妒至极,他多次暗地里唆使一些地痞殴打弟弟金忠义。
有一次,金忠仁用钱买通了丁家屯两个地主的小崽子,硬拉着金忠义下河洗澡。金
忠仁躲在大柳树后暗地指挥着两个地主的小崽子一次又一次地把金忠义往水里按,
企图溺死他。幸亏金忠义会水,才从水下游到远处上了岸,他走出老远回头一看,
见大哥和那两个小崽子还站在河岸上搜寻他呢。他一口气跑回了家,哭着向老父诉
说了在丁家屯小南河发生的一切。老父亲金福财气得吐了血,从此一病不起,患了
多年的老肺病也越来越重了。他怕自己百年后老二金忠义受老大金忠仁欺负,便找
来赵先生和一些近亲做证,将家产一分为二。老大居屯东,老二居屯西。十天后,
又给金忠仁娶了比他大三岁的媳妇,老父是想用女人拴住金忠仁的心,希望他改邪
归正,不辱家门。转年,老地主金福财五十二岁时病重辞世。没有严父的管教,老
大金忠仁肆无忌惮,吃喝嫖赌,变本加厉地挥霍家产。不消四年光景,竟将田产、
牛马等悉数变卖殆尽,只剩下十二间住房和场院西边的四间泥草房,仓库也已卖出。
当时金忠仁的管家叫董之儒,读过几年私塾,深受金忠仁的宠信。这个董之儒诡计
多端,为人奸诈,怕靠山倒了,自己没活路,便给金忠仁出了一个损招:一天晚上,
金忠仁将日子过得兴旺、本分厚道的金忠义硬拉到自己家中,连劝带逼用酒灌醉后,
扒光了衣服置于自己老婆的丫鬟小凤的被窝里。第二天一早,金忠义酒醒后,见自
己和一个光身子女人睡在一个被窝里,吓得他浑身发抖,不知如何是好。董之儒同
金忠仁当即逼他写一份赔偿书,金忠义不肯写,金忠仁就手拿大棒子向弟弟的头上、
身上雨点般地打下去,直把金忠义打得昏死过去。董之儒用双手抓住金忠义的右手
食指,蘸上红印泥,在赔偿书上按了指印。金忠义醒来后看见赔偿书大哭不止,连
喊冤枉。董之儒威胁道:“你如果不认账,现在就把你同这个丫鬟都光着身子绑在
一起,拉到外面去游街,让方圆百里三十多个村屯和余庆街里的人都看出好戏,我
们打着锣大喊:”快来瞧哇!知书达理的金家二少爷强奸他大嫂的丫鬟!‘“金忠
义当时气得两眼发直、口吐鲜血,又怕丢人丢面子,只好认栽!
第二天一早,金忠义就在大哥金忠仁和董之儒的逼迫下,领着大嫂的丫鬟小凤,
住进了大哥金忠仁场院道西的四间小土屋。自家所有的田产、牛马及房屋等统统归
了大哥金忠仁所有。金忠义立时由大地主变成了佃户,靠租种金忠仁家疙瘩山前的
两垧坡田过日子。转过年金忠仁不知为什么却得了阳痿病,心灰意冷,不再吃喝嫖
赌。管家董之儒也一反常态,尽心协助他管家理财,勤俭持家。七年后,金忠仁将
卖出的田产和牛马都加价全买了回来,日子越过越红火。他成了有良田千垧的大地
主。十三年后,金忠仁的儿子金宝祥业已长大懂事,整日与董之儒的歪嘴儿子董珍
形影不离,也参与了家业的管理。
老二金忠义也已有了一个儿子,名金万年,他比金宝祥小六岁。金忠义希望自
己的儿子比自己强,长大后能有一份家业,让后世子孙享万年之福祉。无奈金忠义
一家成了大哥金忠仁及其儿子金宝祥的佃户,一家三口过着贫困的生活。金忠义暗
气暗憋,患了肝硬化,没钱医治,连水都喝不进去了。他的老师赵云天来看他,金
忠义扯着老师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边哭边诉说着当年的被害经过,且喘息不止,哭
着哭着竟憋过气去。赵云天忙用手轻轻地拍打他的后背。好一会儿,金忠义“嘎”
的一声,将一腔子的血喷到了西墙上,便将头垂到炕沿下,一动也不动了。他张着
大口,死不瞑目。
当年的教书先生赵云天虽已六十多岁,却身体强健,精神矍铄,他目睹了金家
二兄弟的富贫转换,他为老二金忠义鸣不平,决心要为他报仇。
赵云天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他深谙岐黄之术,用曼陀萝花等五味中药配制了
一种慢性毒酒,交与金万年,让他送与大伯金忠仁滋养身体,让他告诉金忠仁,这
药酒天天喝对肾脏大有益处,要每天喝半两,喝三个月后阳痿就好了,还能强身健
体、延年益寿。结果,老大金忠仁喝了不到两个月就一命呜呼了。
赵云天临死前才在病榻上断断续续地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小女儿赵玉桃。
他临咽气时说:“其实,金万年并不知道我给他的药酒有毒,他是无辜的,我有罪
过。我这一生只干了一件昧良心的事,是杀人的罪孽呀……”赵云天悲悔地闭上了
双眼,撒手人寰。
赵玉桃本想将此事也带进棺材,永不外泄,可是金宝祥让她风风光光地做了回
新娘,又常送财物、金条,对自己关怀备至,疼爱有加,这回又一次给她四根金条
做贺礼,她思虑再三,还是将这件事说出来,不然,她深感欠金宝祥的太多了,即
使来世变牛做马也难以报答……
金宝祥听完,“哇”的一声捶胸顿足地嚎哭起来:“可怜我那老爹爹呀!你是
被你的亲弟弟的儿子毒死的呀!”
董歪嘴跳着脚连连喊道:“这是杀人哪!这杀父逃妻之仇,是世上所有的男人
谁也不能忍受的大仇奇辱哇!金忠义虽然已死,可他的儿孙们还在。”金宝祥脸上
的横肉在颤抖,一双金鱼眼放出凶光。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嘭”地一声砸在桌
面上:“此仇不报,我岂能苟活!”他一把扯住董歪嘴的双手:“老弟,为大哥报
这杀父逃妻之仇吧!不灭掉金万年一家我会疯的!”董歪嘴大嘴一咧,眼放凶光,
狠歹歹地说出一个字:“火!”金宝祥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行!十五年前放火烧
了孙木匠的两间泥草房,到头来,弄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三岁的女孩还让金万
年那个老狗救走了,让我恨死啦!派人去截杀孙木匠吧,又他妈的扑了空,结果怎
么样?要不是又舍出四根金条买通象牙山土匪二当家的,还弄不死那个身强力壮的
孙木匠。现在想起来……”董歪嘴一脸愧疚,连连点头说:“东家,都怪我都怪我
呀,当年是我没办明白。”金宝祥吸了一大口香烟,吐出了一串烟圈后接着说:
“行,就算按你说的去做,派人去金万年家放把火,也只能烧死金家父子和黄东山,
那个金巧妹和周子广呢?再说你要是烧死了黄东山……”董歪嘴一伸脖,抢过话头
:“那黄刚黄县长饶不了咱们。”金宝祥一屁股坐到靠椅上,把大半截香烟猛地摔
在地上,用右脚使劲碾了碾,重重地打了一个“嗨”声,两眼定定地看着挂在墙上
的大洋刀出神。董歪嘴此刻就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在地上走来走去,他在绞尽脑汁
地想法子。忽然他双手一拍,大叫:“东家,还是老法儿来个新办!”金宝祥听了,
立刻蹦了起来:“快说说!”董歪嘴走上前,将自己的歪嘴贴在金宝祥的右耳朵上
嘀咕了好一会儿。金宝祥越听越乐,竟然猛地站起,双手按在董歪嘴的双肩上:
“此计甚妙。此事圆满办结后,我会重重地犒赏你的!”董歪嘴脸上笑开了花:
“东家,有你关照,我一家人吃得饱穿得暖,我当为你效犬马之劳,区区一件小事,
我要什么犒赏!”金宝祥严肃地叮嘱道:“此事非同小可,千万要谨慎行事。记住,
咱不能白花金条,要让绺子先交上周子广和金巧妹的脑袋,然后再弄死金家父子,
决不能打草惊蛇。”董歪嘴把嘴一咧:“东家放心!”两个人又都坐下来,把两颗
脑袋顶在一起,低声地商量着。
十天后的一个下午,金宝祥正在“水蜜桃”家调情,忽听门外响起了低沉的驴
叫声。金宝祥吓得立刻发了抖,脸色惨白。“水蜜桃”一边穿衣服一边愤愤地骂道
:“谁家该杀的驴跑这来撒欢儿!”金宝祥哭笑不得,急忙穿上衣服,猫着腰,蹑
手蹑脚地靠着篱笆墙悄悄走过去,慢慢地拉开大门。见小耳朵站在大门旁,他走近
前低声问:“龟田来啦?”小耳朵轻轻地摇摇头:“龟田没来,是大管家有急事找
你。”金宝祥立刻暴跳如雷:“我操你奶奶的,你竟敢谎报军情,老子打死你!”
随即一个大耳光,把小耳朵打得原地转了一个圈儿,小耳朵用双手捂着脸,趔趔歪
歪地跑回了警察署。金宝祥气冲冲回到警察署,拉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见大管家垂
着头跪在那儿。金宝祥一脸惊恐:“董珍,发生了什么大事?快起来说话!”他用
双手扶起董歪嘴。董歪嘴哭唧唧地把用钱买通土匪去绥化北林暗杀金巧妹和周子广
未果之事讲了一遍。原来,董歪嘴奉了金宝祥之命,拿了两根金条找到象牙山上的
二当家的,让他速派人去绥化北林,务于七天之内交上一男一女两颗人头,确认后
再付两根金条。然后再杀死金万年、金明父子,另付金条三根。昨天是第九天,董
歪嘴又带着两根金条上了山,二当家的一见他便大光其火:“操你娘的董歪嘴,你
纯是与官府串通一气,我派了四个人,足足细查了五六天,那个什么金巧妹、周子
广根本就不在北林。李三只好带人往回返,可是,他们四个人一到绥化火车站就被
巡警逮住了三个,亏得李三机警,抓把土将脸抹黑,装成要饭的,才没被抓住。你
如实交代,是不是上回暗杀孙木匠时,多向你要了两根金条,你觉着冤,这回才设
计害我们的,是不是?”二当家的这一喊,立即上来两个喽啰打起他的嘴巴来,董
歪嘴被打得眼冒金星,竟昏过去了。当他醒来时,已是满天星斗,原来自己被土匪
们扔到了山门外,他一摸身上两根金条全没了。他忍着脸上针扎般的疼痛,靠着微
弱的星光,一步步往回走。董歪嘴哭诉完又一次给金宝祥跪下了:“东家,这件事
让我给办砸了,您惩罚我吧!”金宝祥打了一个咳声:“你快起来,这件事是我考
虑得不周哇。”他拉起董歪嘴与自己坐对面,划火点上一支香烟,大口大口地吸起
来,沉思良久才慢慢地说:“我真是糊涂了,董珍你也没想到,那巧妹在绥化北林
躲了十多年,尽人皆知。这次两个人一同逃跑,怎么还能去那儿?咱们俩一时情急,
报仇心切,都成了三岁的小娃娃,想得太天真了!”金宝祥勾勾手,董歪嘴慢慢地
向金宝祥走过来:“东家,您分析得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金宝祥又猛吸
了一口烟,一脸严肃:“金巧妹和周子广俩鬼头究竟跑到哪去了,谁晓得?偌大一
个东北找两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一般。我们必须想出一个三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将
金家的四口人一网打尽,又让黄县长有话说不出,还对日本人有个交代。”董歪嘴
听东家这么一说,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立刻来了精神:“东家,我从山
上回来的一路上,又想好了一个‘借刀杀人’之计。”于是,他又把个歪嘴附在金
宝祥的耳朵上嘀咕了一阵。金宝祥满是横肉的黑脸上渐渐现出了笑容,但他还是担
心地说:“这个招数确实能借日本人的威势,到时候将金万年一家四口一同炸死,
黄刚他拿日本人也没办法,可又怪不到咱们头上。就怕炸完山后,日本人见不到金
马驹,那不是咱自找倒霉吗?”董歪嘴诡秘地一笑:“东家,这个我早想好了,到
最后把一切后果都推到那个‘侯半仙’的身上,就说他作法失灵,我们就一点责任
也没有了,龟田一怒杀了‘侯半仙’,就一了百了了。您说是不是?”金宝祥把两
个金鱼眼一瞪:“就这么办!这回,你可要把每个细节都想周到了,一点也不能大
意呀!”董歪嘴信心十足:“东家,我立刻着手安排。不过,得给我找一个靠得住
的帮手,你看……”他眼巴巴地望着金宝祥的脸。金宝祥稍做考虑,便说让他找
“水蜜桃”帮忙。董歪嘴“嗯”了一声,乐颠颠儿地走出去了。
余庆县刚到任的伪县长黄刚,四十左右岁,一米七二的个头,确系黄东山的叔
伯二叔。黄刚的曾祖父是远近闻名的大地主,人称黄百万。他家有土地千垧,街里
还开着布店、钱庄等十多处买卖,三十多年前,堪为方圆百里的第一大富户。可到
了黄刚父亲和黄东山爷爷老哥儿俩这儿,又赌又嫖又抽大烟,对田产、店铺也疏于
管理,不消十几年,便家业凋零,成了破落户。黄刚勉强从日本留学归来,便又偷
偷地跑出了家门,投向了延安,读了二年抗大,他成了一名中共党员,被分配到冀
中一带做地下工作。党组织为了策应东北抗日联军更好地打击日本侵略者,通过灰
色关系,即黄刚出了五服的堂兄,现任“满洲帝国”龙江省保安司令的黄少奇,派
黄刚到余庆县当上了伪县长。他到任七个多月以来,做了大量工作,而且,为汤旺
河抗联支队的筹粮筹药等工作也全面展开。特别是龟田四郎在金家店大办婚礼这三
天,黄刚调动了全县十二个地下支部的同志们筹集到了八支长短枪、九十斤大粒盐、
二百多斤小米、四百斤玉米米查子和大小三箱各类药品。就等着侯玉设法把这些物
资送到铁力二股山转运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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